手电光撞在土墙上,炸开一片晃眼的白。
林砚舟指尖刚触到那本沾泥的牛皮笔记本,耳膜先被刹车声震得发紧。他反手把笔记本塞进内层口袋,另一只手按在陈守义的胳膊上,老人枯瘦的手臂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指节攥着那把磨亮的锄头,骨缝里嵌着多年积下的泥垢。
破庙的木门是两扇裂了缝的旧木板,风一吹就吱呀晃。外面的脚步声踩在碎砖地上,一步重过一步,数得清一共六个人。林砚舟扫过墙角堆着的旧麻袋,把陈守义往神像后面的暗缝里推了半寸,指尖在老人手背上按了按,没说话,只递了个眼神。
陈守义咬着牙点头,攥着锄头的手松了松,猫着腰蹭进了神像底座的阴影里。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手电光劈头盖脸扫进来,把破庙里的每一寸角落都照得透亮。张彪站在门口,皮夹克的拉链拉到下巴,脸上堆着的假笑全碎了,嘴角扯出一道冷硬的弧度。他身后跟着五个穿黑外套的男人,手里没拿家伙,眼神却像钩子,在林砚舟身上来回刮。
“林书记,好兴致啊。”张彪往前走了两步,鞋底碾过地上散落的香灰,留下几个清晰的黑印,“下班不回酒店休息,大半夜跑到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是来烧香拜神,还是来见什么老朋友?”
林砚舟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口袋里笔记本的封皮,脸上半分慌乱都没有。他抬手指了指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声音稳得像沉在井里的石头:“周书记说早年这破庙里存过一批老村的建设台账,我过来找几份2018年的项目存档,免得后续推进工作缺了依据。张主任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来,是怕我在这出什么意外?”
张彪的眼神扫过空荡荡的地面,又落在神像开裂的彩绘脸上,喉结滚了一下。他当然不信这套说辞,可林砚舟的语气太稳,半点儿破绽都露不出来。他抬了抬下巴,身后两个男人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往林砚舟身上碰:“林书记,您是上级派来的领导,大半夜在这种地方待着不安全,我们陪您回管委会,有什么资料明天让村部的人送过去就行。”
手掌刚伸到林砚舟胳膊边,就被他抬手攥住了手腕。
力道不大,却像铁箍似的卡得那男人动不了半分。林砚舟在省纪委干了三年,常年跑一线核查现场,蹲守熬大夜是常事,手上的力气不是坐办公室的人能比的。他指尖微微用力,那男人疼得闷哼一声,脸瞬间涨得通红。
“张主任。”林砚舟松了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我是来调研工作的,不是来让你们‘请’回去的。现在我要找的资料还没着落,谁敢动一下,明天我就在班子会上问一问,是谁给你们的权力,阻拦党工委书记的正常调研。”
张彪的脸沉了下去。他没想到这个从省里下来的年轻干部,居然这么硬。他本来以为带几个人过来,随便找个“担心领导安全”的由头,就能把人连带着那本关键的账册一起带回公司,到时候怎么拿捏都方便。可现在林砚舟把话撂在台面上,真闹大了,他这个党政办主任根本兜不住。
他身后的人还想往前冲,被张彪抬手拦住了。
手电光在破庙里来回扫,地上的香灰被风卷起来,迷得人眼睛发涩。张彪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沾着泥的油纸袋上,弯腰捡起来,拆开一看,里面装的全是早年的旧香烛,半点儿有用的东西都没有。他的太阳穴突突跳,明明线人报信说陈守义今晚就在这见人,怎么连根毛都没抓到?
“林书记,您看您这话说的。”张彪把油纸袋扔回地上,脸上又挤出那副假惺惺的笑,“我们哪敢拦您工作啊,就是怕这破庙里藏着蛇虫鼠蚁,伤到您就不好了。既然您要找资料,我们就在外面等着,您慢慢找,找完我们护送您回市区。”
他转身给身后的人递了个眼神,几个人立刻退到破庙门口,往两边一站,把仅有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这破庙就这么一扇门,窗户全是钉死的旧木板,林砚舟就算长了翅膀,也别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东西带出去。
林砚舟没理他,转身蹲在地上,伸手翻起了墙角那堆旧台账。
一本本泛黄的旧册子被他随手翻过去,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他指尖划过纸页的边缘,余光扫过神像底座的缝隙,看见陈守义攥着锄头的手,正悄悄往外面递。他心里有数,张彪这群人堵在门口,硬闯肯定不行,得找个由头把人引开。
他突然停了手,掏出手机按下拨号键,开了免提。
电话秒接,是经开区派出所的所长打来的。林砚舟下午刚到任,就给辖区派出所打过招呼,说今晚要到滨河村调研,要是接到他的电话,十分钟之内必须出警。他抬眼扫过门口的张彪,声音清清楚楚:“李所长吗?我是林砚舟,在滨河村老庙这边,遇到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堵门,你带两个民警过来一趟。”
张彪的脸瞬间白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砚舟居然提前报了警。这要是民警过来,看见他们一群人堵在破庙里,怎么解释都站不住脚。他咬着牙,狠狠瞪了一眼手机屏幕,抬手就往后面挥了一下:“走!”
几个人连滚带爬往门外冲,发动汽车的引擎声瞬间划破了村子的寂静。
林砚舟站在门口,看着汽车的尾灯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才转身走到神像后面,把陈守义扶了出来。老人的后背全被冷汗浸湿了,腿一软差点栽倒,手里那本牛皮笔记本,死死攥得连封皮都变了形。
“林书记,太险了。”陈守义喘着粗气,手指哆嗦着翻开笔记本,“他们找了我整整三年,就想把这本账抢走,我藏了十几个地方,最后才塞到神像底座的暗格里。”
昏黄的手机手电光下,账页上的每一笔流水都写得工工整整,2018年4月17日,转走三百二十万;2018年6月9日,划走四百七十万。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最后几页的夹缝里,还夹着七张泛黄的转账底单,全是当年相关人员往空壳公司打钱的原始凭证。
林砚舟的指尖划过那些字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手里攥着的不只是一本旧账册,是滨河村一百多户村民盼了六年的公道,是撕开这张藏了多年的利益网的第一把利刃。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车灯顺着土路往这边照过来,林砚舟把笔记本小心翼翼放进内层口袋,扶着陈守义往庙门外走。
江风裹着夜雾吹过来,把破庙的木门吹得吱呀一声合上。
远处的老槐树站在月光里,枝桠晃了晃,落下几片沾着夜露的叶子。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