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撞在水泥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林砚舟盯着手里还在转的铜钥匙，后脊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四肢漫。他刚才明明从里面把门锁反扣上了，现在外面的锁芯被人用备用钥匙拧死，整扇铁门像一块焊死的铁板，连一丝缝隙都漏不出去。他抬手砸了两下门板，厚重的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动，整栋楼里连一点回声都传不出去。
林砚舟掏出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全是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档案室的信号被人用***掐断了。他转身走到窗户边，伸手推了推老式的铝合金窗，窗轴锈死了大半，他用肩膀撞了三下，窗户才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三楼的高度往下看，楼底下的梧桐树枝桠伸到窗台下，远处保安室的收音机早就关了，整栋老办公楼像一座沉在黑夜里的孤岛。
他摸了摸贴身内兜里的那半张拆迁清单，纸边被体温焐得发暖。他上周刚到经开区报到的时候，就有人在他的办公桌上放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二十万的购物卡，卡背面写着一行字：“大家都是朋友，没必要把路走窄。”他当时把卡交给了驻经开区纪检组，第二天就看见纪检组的干事被张彪派去了两百公里外的县城出差，美其名曰“下沉调研”。那时候他就知道，这经开区的水，比他在省纪委卷宗里看到的深得多。
林砚舟没有继续砸门，他转身走到档案柜旁边，把那摞被他掏出来的蓝色文件袋重新塞回柜子最里面，用旁边的旧杂志挡住，然后抬手把所有档案柜门都虚掩上，故意弄出一片狼藉的样子。他靠在墙角的阴影里，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呼吸，听着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了档案室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再次响起，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满地的旧杂志，张彪的声音带着点装出来的惊讶：“哎呀林书记，您怎么把自己锁在里面了？我刚才在楼下巡逻，看见三楼的灯黑着，还以为您出事了。”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手里的电筒晃来晃去，眼神在档案室里扫来扫去，明显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砚舟从阴影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刚才找资料的时候不小心把门反锁了，手机还没信号，麻烦张主任特意跑一趟了。”他故意抬手指了指满地的杂志，“这些旧党建资料放得太乱，我想着整理一下，没想到不小心碰掉了。”
张彪的眼神在他脸上盯了好几秒，没从他脸上看出一点慌乱，才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这些杂活哪用得着林书记您亲自干，明天我让党政办的小周过来整理就行。您看这都快七点了，我在楼下酒店订了个包间，经开区的几个班子成员都等着给您接风呢。”他说话的时候，手悄悄背在身后，给旁边的保安递了个眼神，那两个人转身就往档案柜那边走。
林砚舟往前跨了一步，刚好挡住他们的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接风宴就不用了，我今晚约了人去滨河村调研，你们把档案室的门锁好就行，这些旧资料明天我亲自过来整理，别人碰我不放心。”他的眼神扫过张彪的脸，看见张彪的眼角抽了一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张彪没料到他会直接拒绝接风宴，愣了两秒才赶紧点头：“那行，林书记要去调研是正事，我让司机给您开车送过去，滨河村那边路不好走，黑灯瞎火的不安全。”他说着就掏出手机要打电话，林砚舟抬手按住他的手机，指尖的力道压得张彪的手指都动不了：“不用麻烦司机，我自己开车过去，调研就是要随便转转，有人跟着反而不方便。”
林砚舟没给张彪再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往楼下走，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后背上。他走到办公楼楼下，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树底下的黑色轿车亮了一下车灯，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后视镜里看见张彪站在三楼的窗户边，正盯着他的车往滨河村的方向开。
江城市的晚风裹着江边的湿气吹进车窗，林砚舟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刚才被屏蔽的信号刚恢复，就弹出来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他把车开到滨河村的村口，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停好，推开车门往村里走。六年前的拆迁本来要把整个村子全推平，结果拆到一半资金断了，现在村子里剩下的几十户人家，全是当年没拿到补偿款的钉子户，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枝桠伸得遮天蔽日，树干上还留着当年拆迁队用红漆画的“拆”字。
林砚舟刚走到老槐树下，树后面的草堆里突然站起来一个穿旧夹克的老头，手里攥着一把锄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被刀刻过。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声音抖得厉害：“你就是新来的林书记？我刚才在树后面躲了快一个小时，就怕你带他们的人过来。”他是滨河村的老会计陈守义，当年管着村里拆迁的户头，是周明山私下给林砚舟透的、唯一一个没被拉下水的知情人。
陈守义把他拉到老槐树后面的破庙里，从神像的底座下面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油纸上面还沾着泥：“林书记，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当年那七千两百万的补偿款，是现在的经开区主任赵立明和地产商刘彪联手吞的，我这里记着每一笔钱的流向，他们把钱转到了七个空壳公司的账户里，最后全流进了刘彪的地产项目。”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抖，“上个月我儿子去区里要补偿款，被他们的人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我要是再不敢站出来，整个村子的人都要被逼死了。”
林砚舟刚把笔记本接过来，就听见破庙外面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扫过破庙的门，张彪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带着点狠劲：“林书记，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别躲了，这滨河村的路，你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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