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北百里。
荒草丛生的河滩地,如今被黑烟与火光笼罩。刺鼻的硫磺味直冲脑门。
三丈高的高炉拔地而起,巨口般吞吐着矿石。
高炉下,徐光启死死攥着朱由检画的《高炉炼铁图谱》。
“徐大人,您瞅瞅这成色?”老匠作满手黑灰,捧着一块黑亮焦炭,弓着腰凑上前。
徐光启指甲刮了刮焦炭表面,凑近闻了闻。
“没烟没味,硬度够了。”徐光启一拍大腿,“就按这个标准炼!谁敢掺一点假煤,脑袋搬家!”
“小人明白!”老匠作一缩脖子。
“徐大人,陛下驾到!”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大步拨开人群。朱由检一身粗布短打,快步走来。
“臣徐光启,叩见陛下!”徐光启膝盖一弯就要跪。
朱由检一把薅住他的胳膊:“免了!高炉能点火了吗?”
“回陛下,耐火砖铺完了,鼓风机也试过,就等您下令!”徐光启嗓门发颤。
两人爬上操作台。
徐光启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陛下,这炉子真要千度高温?咱们以前都是小炉子温吞吞地炼,这矿石、焦炭和石灰石按一比二比零点三掺在一起,真能出好铁?”
朱由检笑了笑。
“以前那叫炒铁,温度不够,杂质去不掉,脆!”朱由检指着料堆,“焦炭给热量,石灰石把矿石里的硫磺全裹成渣子。出来的铁,比你见过的任何铁都纯。点火吧!”
徐光启一咬牙,转身怒吼:“点火!”
火把顺着点火口捅了进去。
“拉风箱!”
工匠们抽了一鞭子,八头牛甩开蹄子拉动杠杆。四座巨型皮囊“呼哧呼哧”往下压空气。
炉子里瞬间蹿出橘红色的邪火。
“别愣着!加料!”朱由检喝道。
一筐筐混好的原料倒进炉口,黑烟轰然冲天。
三天后。
出铁口前。
老匠作拿铁钎猛地捅开泥封。
没有通红的铁水,只有一坨黑乎乎、黏糊糊的废渣,死死堵在口子上。
“这……这怎么回事!”徐光启脸色唰地白了,后背冷汗直冒。
老匠作吓得一屁股瘫在地上:“大人,真按配比来的啊!”
朱由检面无表情,走上前,夺过铁钎戳了戳废渣。
“温度不够,鼓风没跟上。”朱由检扔掉铁钎,“再加四座鼓风机!八匹马一起拉,把空气给朕狠狠压进去!”
一宿抢工。
第二天一早。
“拉!”
八座风箱同时咆哮。炉子里的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开炉!”
“滋啦——”
橘红色的铁水像火龙一样咆哮着冲出,狠狠砸进砂模里,白雾混着热浪瞬间炸开。
“出了!出铁了!”老匠作扯着嗓子嚎哭。
徐光启双腿一软,扶着栏杆大口喘气,死死盯着那红透的铁水。
“这只是生铁,脆。送炉,咱们要炼钢。”朱由检转身指向旁边的小炉子。
平炉前。
徐光启亲自动手,把生铁、熟铁和矿石扔进去。
几个时辰后,开炉。
一块脆得像玻璃的“硬铁”当啷掉在地上。
徐光启抓着头发,眼珠子通红:“陛下,氧气漏了,没烧透!”
“加耐火泥封死炉门!加排烟罩!矿石加到一点五份!”朱由检盯着硬铁,语速极快。
又过了三个时辰。
炉门打开,银白色的钢水刺溜溜地滑进模具。
冷却后。
朱由检拎起铁锤,抡圆了砸下去。
“当!”
钢锭没裂,连道纹都没起。烧红后再捶,韧性极度拉满。
“神了……真炼出来了!”徐光启眼眶一热,老泪纵横。
“拿去火器坊,打枪管。”朱由检扔下锤子。
火器坊后院。
两丈高的水压锻造机像个钢铁怪物。
“赵士祯,这玩意儿能行?”工匠躲得远远的,看着那粗壮的铁缸。
“废话!陛下画的图纸还能有假?”赵士祯瞪眼。
朱由检走进来:“红钢放进去了?”
“回陛下,放好了!”
“放水加压!”
八个大汉拼命推拉压水杆。
“咯吱——咯吱——”
铁活塞死死往下碾。烧红的钢坯在模具里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硬生生被挤压成一根笔直的铁管。
丢进冷水,“刺啦”一声。
赵士祯双手捧出枪管,内壁光滑得像镜子,敲一下,声音清脆。
“娘咧,这比铁锤砸几个月还光溜!”工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每天造五十根!火枪流水线给我开足马力!”朱由检敲了敲枪管。
“遵旨!”赵士祯吼得破了音。
夜里。
徐光启捧着账本,手直哆嗦:“陛下,每天五万斤钢!这……军工根本用不完啊!”
“用不完?”
朱由检站起身,眼神猛地凌厉起来。
“那咱们就铺到地上去!造大明机械局!造蒸汽机!造一条从京城到武汉的钢铁大动脉!”
徐光启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毛笔“吧嗒”掉在桌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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