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先帝驾崩,新皇登基。这般大规模的宗室勋贵夜宴,尚属首次。
更绝的是皇帝传下的口谕:“今夜无君臣,唯论古今得失,畅所欲言。”
朱由检一身常服,腰束玉带,大步跨入殿中。
他抬手压下众人的跪拜:“免了。今日不庆功,只论王朝兴衰。”
秦王、晋王、代王端坐前排。英国公、成国公分列两侧。众人互换眼色,本以为是走个过场,没想到皇帝一开口就掀了桌子。
酒过三巡。
朱由检把酒杯重重磕在桌案上,清脆的响声让大殿瞬间死寂。
“秦扫六合,十四年而亡;汉分东西,四百载;唐宗宋祖,两百余年;元人九十余年便被赶回草原。”
朱由检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为何再强盛的王朝,都逃不过三百年的宿命?”
庆王朱常淓赶紧拱手:“陛下,此乃天意。天意尽,气数竭。”
“天意?”朱由检冷笑一声。
“秦亡于苛政,汉兴于宽仁,唐衰于藩镇,宋弱于重文轻武!每朝都在鉴前朝,为何依旧在坑里打转?”
朱由检两步迈下台阶,直逼庆王:“朕告诉你,所谓天意,就是人心!所谓气数,就是制度崩坏!”
晋王朱求桂额头冒汗,硬着头皮问:“大明立国近三百年,根基尚在,何谈崩坏?”
“问得好!”朱由检指着他,“天下初定,太祖打江山,这是第一阶段。”
“成祖迁都,郑和下西洋,万邦来朝,这是第二阶段!”
“到了第三阶段,阶层固化。官代代为官,地主代代为地主。你们互相联姻,把持朝野,把天下的肉都夹进了自己的碗里!”
朱由检猛地转身,死死盯着群臣:“到了第四阶段,你们连肉都不吃了,你们开始吃人!”
“吃人?”年轻的鲁王朱以海噌地站起,“大明乃礼仪之邦,怎会有吃人之事!”
“觉得骇人?”朱由检盯住鲁王的眼睛,“前朝万历年,河南大旱,赤地千里。地方官员为何隐瞒不报?”
众人面面相觑。
“因为报了,他们捞不够!”
朱由检声音拔高:“朝廷拨救灾粮,内阁拿三成,六部拿三成,地方拿三成,剩一成救灾。他们嫌少!”
“他们趁灾抬高粮价,兼并百姓土地,逼着灾民卖儿卖女,给他们当奴隶!”
“等百姓被榨干,他们再上报灾情,拿朝廷的粮,养自己的奴隶!既得了地,又赚了钱,还捞了赈灾的好名声!”
朱由检猛地一拍大腿:“一鱼三吃!连骨头渣都不吐!这叫不叫吃人!”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在风中疯狂跳动。
秦王脸色煞白,后槽牙直打颤:“这……这便没人管吗?”
“管?”朱由检嗤笑,“巡查御史去了,不是被塞了银子,就是落水身亡。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大网,谁管谁死!”
“六十年创业,六十年发展,六十年固化,六十年吃人,最后六十年走向灭亡!”
朱由检看向窗外黑压压的夜空:“大明,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英国公张维贤猛地跪地:“陛下!这三百年的魔咒,就真破不了吗!”
“能破!”
朱由检一把抽出身旁侍卫的绣春刀,“铮”的一声,寒光四射。
“历代君王不敢动权贵的利益,但朕敢!”
他拿刀背拍了拍鲁王的肩膀:“朱家儿郎,难道甘心当笼中鸟、圈中猪?太祖一个碗能打下江山,你们连点血性都没了?”
鲁王双眼通红,扑通跪地:“臣愿听陛下差遣!万死不辞!”
“今夜,朕给你们两条路。”
朱由检收刀入鞘:“要么坐以待毙,等亡国后被流贼当猪羊一样宰杀。要么跟朕一起,把这腐朽的规矩砸个稀巴烂!”
大殿内气氛瞬间炸裂。
“干了!总比等死强!”
“海外有荒地,大不了咱们去打土人!”
朱由检抬起手,压下喧闹:“好。只要肯立功,科举、领兵、出海,朕全力支持!就算要称宗道祖,朕也给你们机会!”
夜深,曲终人散。
宗室勋贵们踏出大殿,冷汗湿透了里衣,眼底却燃起了狂热的火。
殿内,王承恩凑上前:“陛下,这帮宗亲,真能管用?”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走到御案前,展开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他拿起朱砂笔,越过中原,笔尖重重戳在了东南沿海的一处海岛上。
刺眼的红点,在地图上晕染开来。
“王伴伴。”
朱由检眼底杀机毕露。
“第一刀,先从这里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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