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殿没有声音。
林觉站在星河的中央。脚下不再是路——前五场的路都消失了。楔形文字、希腊字母、八卦符号、逻辑算式、弯曲的时空方程,全部融化成一片纯粹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暗,是宇宙大爆炸之前的那种黑暗——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即将有。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烧焦的泥板混着海盐——那是两河文明和希腊文明碰撞的气味,从第一场一直跟到了这里。但现在,这股味道里多了一层东西:墨香。像是有人在虚空中研磨了一千年的墨,等着写一个从未有人写过的字。
林觉手中的观天印不再发烫了。它在冷却。
不,不是冷却——是在等待。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外面的壳在裂开,里面的东西在往外顶。
"第五场结束了。"
混沌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但这次,它没有从所有方向同时压下来。它只从一个方向来——从林觉的正前方,像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说话。
"你走过了五场。你见了伏羲、毕达哥拉斯、芝诺、爱因斯坦。你知道了自然是什么,知道了人能不能认识它,也知道了——认识了之后怎么活。"
声音停顿了一下。
"但你还没有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黑暗中,一道裂缝出现了。不是光——是更深的黑暗。裂缝越来越大,像一只眼睛在睁开。
"第六场。不是辩论。第六场——是选择。"
裂缝完全打开了。里面不是星河,不是巨流,不是银河。是一个人。
康德。
他穿着一件旧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没有书,没有仪器,只有一根手杖——手杖的顶端镶着一颗小星星,不亮,但在黑暗中固执地存在着。
他走路的样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地面是否值得踩下去。他走到林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没有看林觉。他在看头顶。
"有两样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长——"
他终于低下头,看向林觉。眼睛是灰色的,但灰色里面有一种燃烧的平静。
"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律。"
他用手杖在虚空中点了一下。星空中,所有的星星同时亮了。不是爆发式的亮,是依次亮起——像多米诺骨牌,从左到右,从远到近,每一颗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燃烧,不多不少。
"你们前五场问的都是'世界是什么'。这个问题,物理学能回答,数学能回答,哲学也能回答。但有一个问题,谁都回答不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像一块铁:
"人,应该怎样活?"
林觉感觉到观天印在手中震动了一下。不是前五场那种"解压"式的震动——是一种全新的频率,像是印记在说:这个人说的话,和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
康德向前走了一步。
"我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你听好了——"
他举起手杖,指向星空:"要只按照你同时能够愿意它成为一条普遍法则的准则去行动。"
声音在万古殿中回荡,像一口钟被敲响了。
"这不是建议。这是命令。不是神的命令——是你自己的理性给自己下的命令。你愿意它成为所有人都遵守的法则吗?如果愿意,就去做。如果不愿意——"
他的灰色眼睛直视林觉:
"那你就是在把自己当手段,而不是目的。而这,是对人的尊严最大的侮辱。"
林觉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就是绝对命令。不是"你应该做什么",而是"你能不能愿意所有人都这么做"。不是从外面来的规矩,是从理性本身生长出来的法则。
但就在这时——
黑暗中,第二个人走了出来。
王阳明。
他没有手杖,没有外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脚上是草鞋,鞋上有泥。但他走路的样子和康德完全不同——康德在丈量地面,他在踩实地面。每一步都像是在说:这里是我的,我认了。
他走到康德旁边,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老朋友之间的、带着体温的笑。
"康德先生,你说得都对。但你漏了一件事。"
康德转过头,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说人要按照普遍法则去行动。但我问你——那条法则,从哪来?"
王阳明伸出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从这里来。"
"良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铁——不烫手,但你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热。
"你说'要按照你能愿意它成为普遍法则的准则去行动'。好。那我问你——当你在决定'愿不愿意'的那一刻,是谁在做这个决定?是你的理性?还是你的心?"
康德没有立刻回答。
王阳明继续说:
"良知不是坐在那里等你发现的。它要在事上磨。你不去做事,良知就是死的。你在事上摔了、疼了、怕了、犹豫了——然后你还是做了对的事——那才是良知在活着。"
他看向林觉,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你的绝对命令,是从'头'上下来的。我的致良知,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你说人是目的不是手段——我说,人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手段。人是自己的目的,也是天地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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