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主要断裂处，似乎被什么硬物简陋地固定住了，带来束缚感，也勉强止住了那种骨头错位磨擦的剧痛。
一股温和、却持续不断的暖流，正从身下传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撕裂般的痛楚竟奇异地舒缓了些，像是干旱龟裂的土地，被春雨悄然浸润。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颈椎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一片朦胧的、流动的淡青色微光。
那光源自洞穴顶部一方不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陷，光芒柔和，照亮了石壁粗糙的纹理，也照亮了他身下——那是一堆铺得颇为厚实的、干燥的枯草与某种柔软的不知名苔藓混合的垫子。
“咳咳……”他想说话，喉咙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摩擦声，带着铁锈味。
【宿主，伤势稳定，生命体征回升至安全阈值。
当前状态：虚弱。】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但似乎比初次绑定时，少了些纯粹的“无机质”感，更像是一种……经过调校的、精准的信息播报。
紧接着，视野右上角，那个半透明的淡蓝色界面自动展开。
【姓名：秦昊（万灵宗主）】
【境界：炼气三层（重伤未愈）】
【生命值：41%（缓慢恢复中）】
【灵力：枯竭（微弱恢复）】
【羁绊点：0】
【宗门等级：无（未建立）】
【已召唤英灵：1】
【英灵：关羽（残影）】
【状态：待命（能量虚弱）】
【当前位置：断魂崖底，未知洞穴（聚英殿雏形范围内）】
聚英殿雏形？
秦昊心念微动，信息流自然刷新。
【聚英殿雏形】：系统根据当前环境（残留英灵气息、天然聚灵地脉）自动生成的最低级宗门建筑。
功能：微弱凝聚天地灵气，缓慢滋养宿主及范围内英灵，加速恢复。
升级条件：宗门等级提升，或投入相应资源。
原来如此。
那温和的暖流，便是这聚英殿雏形的效果。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草木清香和淡淡尘土味的空气涌入肺叶，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闷痛，但比之前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好了太多。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至于这系统是福是祸……秦昊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走到这一步，他没有选择。
秦家，秦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这笔账，总要算清。
先活下去。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缓慢地握拳，松开。
除了剧痛，手指的掌控感正在回归。
他需要更确切地了解自己的情况，也需要……为可能的危险做准备。
那两个人，秦烈和他母亲，绝不会认为自己已经死透。
斩草除根，是他们最擅长的事。
秦昊的目光转向洞口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淡淡的、几乎与背景岩壁融为一体的墨绿色光影轮廓，静静倚靠在藤蔓遮掩的洞口边缘，如同雕塑。
偃月刀的虚影横在膝上，丹凤眼微闭，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非秦昊能通过系统的微弱联系感知到那道存在，肉眼几乎难以察觉。
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骨头摩擦的声音让人牙酸。
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他又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积攒起一丝力气。
“云长。”他声音沙哑地低唤。
洞口那道光影，眼帘微掀，一道沉稳沙哑的嗓音直接传入秦昊耳中，并未在洞内激起回响：“宗主。”
“我需起身活动，以应不测。你且隐于石后暗影，收敛气息，无我号令，不得现身。”秦昊说得缓慢而清晰。
“遵命。”关羽残影没有多问，身影无声无息地后退，融入石室后方一片因顶部微光无法照及而形成的浓重阴影中，气息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秦昊这才开始真正的尝试。
他先是小心地拆开身上那些简陋的“固定”——似乎是关羽用洞内坚韧的藤蔓和削尖的木棍制成的夹板。
下面的伤口依旧狰狞，但已经止血结痂，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发痒，那是肉芽在生长。
聚英殿的灵气滋养，效果显著。
他咬着牙，一点点将双腿挪下草垫，脚掌接触地面，冰冷粗糙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双手撑地，发力。
一次，失败，手臂酸软无力，差点趴回草垫。
两次，身体抬起少许，又跌坐回去，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第三次，他喉咙里发出低吼，脖颈青筋凸起，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终于将自己撑离了地面，背靠着石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视野一阵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的衣物。
他大口喘息，等待眩晕感过去。
能站起来了。虽然虚弱得像风中芦苇，但至少有了行动能力。
接下来，他需要制造一些预警。
秦昊目光扫过洞穴地面，散落着不少大小不一的碎石。
他缓慢地、一步一挪地走过去，捡起几块边缘锋锐、大小适中的，又收集了一些干燥的细小枯枝。
回到靠近洞口藤蔓的区域，他蹲下身（这个动作又让他龇牙咧嘴），开始小心地布置。
他用枯枝和更大的石块，在藤蔓内侧搭起一个极不稳定的“陷阱”，再将那些锋锐的碎石小心地摆放在可能被触动的位置。
手法粗糙，但足以让任何贸然闯入者，只要动作稍大，就会带落石块，发出警示。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气喘吁吁，不得不再次回到草垫上休息。
聚英殿的灵气持续滋养，他闭目调息，感受着那微弱却坚韧的暖流在近乎干涸的经脉中缓慢流淌，带来一丝丝酥麻的恢复感。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
一直闭目凝神，实则将大部分感知与聚英殿雏形、以及与关羽残影那一丝微弱联系挂钩的秦昊，忽然“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不是幻觉。
是崖顶之上，隐约传来的、被风切碎的人声。
紧接着，是某种粗糙绳索快速摩擦崖壁岩石的“沙沙”声，由上及下，越来越清晰！
秦昊猛地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被深沉的阴霾覆盖。
来了。
这么快？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身体瞬间绷紧，尽管虚弱，但眼神已锐利如刀。
他看向阴影中的关羽残影，微微摇头，示意其继续隐匿。
然后，他强忍着不适，迅速挪到洞口附近，侧耳倾听。
崖壁上，绳索摩擦和碎石滚落的声音越来越近。
很快，三个身影，抓着绳索，先后降落在崖底的乱石滩上。
打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面色精瘦的老者，穿着秦家仆役的服饰，但料子明显比普通仆役好，眼神锐利，带着审视，正是秦家老仆忠伯。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家仆，一脸晦气和不耐。
一个家仆刚落地就踢飞脚边一块小石头，抱怨道：“忠伯，二公子也太小心了！这断魂崖底阴气森森的，摔下来还能有好？铁定是粉身碎骨，被野兽啃光了，哪还用得着咱们下来找？”
另一个也附和：“就是，这鬼地方，晦气！”
忠伯冷哼一声，眼神如电扫过两人：“闭嘴！二公子的吩咐，也是你们能议论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规矩！找不到，或者漏了什么，回去看二公子怎么收拾你们！”
两人一缩脖子，不敢再言，开始不情不愿地跟着忠伯在乱石滩上搜寻。
他们用剑鞘或木棍拨开枯草，查看石缝，动作虽敷衍，但范围在逐渐扩大。
秦昊透过藤蔓的缝隙，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忠伯……秦烈的心腹，炼气九层的老家伙。
另外两个，炼气四五层，不足为虑。
关键是忠伯，经验丰富，感知敏锐。
三人搜索的范围逐渐向崖壁这边靠近。
一个家仆走到秦昊藏身洞口附近，似乎看到那片异常茂密的藤蔓，不耐烦地一脚踢去：“这什么破藤蔓，挡路！”
“哗啦——噗通！”
他一脚踢中藤蔓，牵动了秦昊布置的简易机关。
几块较大的碎石被带得滚落，砸在下面的石头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那家仆吓了一跳，后退半步，随即探头朝藤蔓后张望，眼睛一亮：“咦？忠伯！这儿有个山洞！”
忠伯闻声，神色一凝，立刻挥手制止另一个家仆靠近，自己则提着剑，缓步上前。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洞口散落的碎石和藤蔓被拨开的痕迹，低声道：“都小心点，有古怪。”
他示意一个家仆在外接应，自己深吸一口气，周身灵气微微鼓荡，长剑横在身前，拨开藤蔓，警惕地踏入洞口。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深处那点聚英殿的微光提供些许照明。
忠伯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相对狭窄的甬道，空无一人。
他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向内挪去。
刚踏入石室范围，忠伯脚步猛地一顿，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一股冰冷刺骨、凌厉无匹的煞气，如同实质的刀锋，毫无征兆地锁定了他！
这股煞气之浓烈、之纯粹，远超他以往遭遇过的任何对手，甚至带着一种非人的古老与漠然！
他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思考这煞气从何而来，只凭多年养成的战斗本能，怒吼一声，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手中长剑爆发出三寸青芒，朝着煞气袭来的方向猛地向上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伴随着刺目的火花，在昏暗的石室中炸响！
忠伯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那力量刚猛霸道，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他手臂瞬间酸麻，虎口崩裂，鲜血迸溅，整个人如遭重击，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嘭”地一声撞在洞口附近的岩壁上，又狼狈地跌落在地。
“噗！”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而他手中的精铁长剑，竟在那一次交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半截剑身旋转着插在不远处的石缝里，兀自颤动不止。
忠伯骇然抬头，只见一道高大的、周身笼罩着朦胧墨绿色光晕的虚影，静静地站在石室中央。
那虚影面目模糊，但一双丹凤眼却清晰可见，正冷漠地“看”着他，手中一柄同样虚幻的长刀，刀锋寒光流转，正是刚才与他交击之物。
不是生人！气息诡异，似鬼非鬼，似魂非魂！
忠伯心脏狂跳，恐惧瞬间淹没了愤怒和疑惑。
他完全摸不清这怪物的底细，只知道对方刚才那一刀如果全力施为，自己已经死了！
逃！必须立刻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忠伯甚至顾不上嘴角溢血，连滚爬爬地向后急退，同时朝着洞外吓傻了的两个家仆嘶声吼道：“走！快走！！”
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两个家仆被那声金铁交鸣和忠伯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听到命令，转身就跑，连绳索都忘了抓，手脚并用地向崖壁上攀爬。
忠伯也冲到洞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静立不动的绿袍虚影，对方并没有追击的意思。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抓住垂下的绳索，也拼命向上爬去，甚至因为手滑差点跌落。
石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忠伯等人仓皇逃窜时带落的碎石，偶尔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秦昊从石室后方的阴影中缓缓走出，脸色有些苍白，刚才关羽残影那格挡一击引动的煞气余波，也让他气血有些翻涌。
他走到那断剑旁，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洞口，眼神幽深。
关羽残影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宗主，敌已退。”
“嗯。”秦昊点头，声音平静，“按计划，只驱，不杀。他们只是探路的。”
忠伯是老狐狸，受此惊吓，绝不会认为这只是简单的“鬼物”作祟。
他的反应，将决定秦烈下一步的动向。
秦昊走到洞口，仰头望去。
崖顶之上，人声和绳索晃动的声音正在急速远去，很快消失。
秦烈派忠伯下来，就是存了彻底了结的心思。
忠伯空手而归，还带着伤和惊吓，秦烈必然震怒，且会产生更多怀疑和忌惮。
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搜寻，而是真正的清剿了。
他必须更快地恢复，更强大。
秦昊转身，目光掠过身后静立的关羽残影，又落在石室深处那朦胧的聚英殿微光上。
“云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你说，若是秦家那位大公子秦岳，知道他一心想铲除的‘私生子’，不但没死，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弄出了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会是什么表情？”
关羽残影沉默片刻，虚幻的丹凤眼似乎微微眯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关某不知。但关某知，锋芒未露之时，当敛于鞘中。”
“敛于鞘中……”秦昊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那就再敛几天。”
他靠回洞壁，闭上眼睛，仿佛真的要继续休憩。
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缠着染血布条的手，指节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崖壁之上，忠伯连滚带爬地翻上崖顶，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如纸。
两个家仆更是瘫软如泥，裤裆湿了一片。
忠伯抹了把嘴角的血，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剑柄，又回头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崖渊，眼中惊惧未散，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却悄然取代了最初的慌乱。
他爬起身，对两个依旧瘫软的家仆厉声道：“今日崖底之事，若敢对外吐露半个字，你们知道后果！”
“是是是……忠伯，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两个家仆磕头如捣蒜。
忠伯不再理会他们，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袍，朝着秦家主宅的方向走去。
只是，他的脚步在岔路口微微一顿，目光掠过通往主宅的正路，却转向了另一条通往家族后山禁地的僻静小径。
他捏紧了断剑剑柄，低声自语，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说给自己听：
“此事……不能报与二公子。”
“或许……该去问问‘那位’的意思。”
脚步声沙沙响起，忠伯的身影很快没入小径旁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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