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柳芸的脑海,却在下一秒被另一种更炽烈的情绪冲开——是恐惧,更是无法抑制的好奇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同情。
忠伯最后那记杀人灭口般的眼神,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她脖子上,提醒着她远离。
可那道绿袍长刀的虚影,那个在绝境中咬牙反击的少年,还有此刻山洞里隐约传出的、压抑的喘息与窸窣声响……这一切都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住了她的脚步。
她没有离开。
反而,像一只被危险与秘密共同吸引的夜蛾,柳芸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缩进古树虬结的根部凹陷里,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掩盖了她绝大部分气息。
她瞪大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个藤蔓掩映的洞口。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长,洞口的藤蔓被一只苍白、染着血污的手轻轻拨开。
秦昊走了出来。
柳芸的心脏骤然缩紧。
少年的脸色在稀薄的月光下白得吓人,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
他左臂的袖子被撕开,露出里面缠绕的、已被血浸透的布条,右手也缠着同样的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幽暗的林子,那不是属于一个重伤者的涣散,而是野兽般警惕的凝视。
他动作极快,且异常谨慎。
先是侧耳倾听良久,确认远处忠伯等人逃离的方向再无声息,才迅速返回洞内。
很快,里面传来沉闷的拖拽声,像是重物在地上摩擦,接着是石块挪动的轻响。
柳芸猜,他可能在处理那个昏迷的帮手(孙老六),或者掩藏痕迹。
片刻后,秦昊再次现身。
这一次,他背上多了一个简陋的包袱,手里还提着一小捆看起来坚韧的藤蔓。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警惕地蹲在洞口,用碎石和泥土仔细掩盖了洞口内外最明显的脚印和血迹,又将拨开的藤蔓小心地复原,虽然无法做到天衣无缝,但至少能拖延一些时间,不让人一眼看破。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望向密林深处。
他没有选择来时赵虎指认的方向,也没有顺着忠伯离开的路径,而是身形一矮,像一道灵巧而沉默的影子,钻进了与山洞出口方向相反的、更加茂密幽深的丛林里。
那里巨木参天,藤蔓缠绕如网,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光线几乎完全被遮蔽,是绝佳的藏身之处,却也意味着更多的未知危险。
柳芸犹豫了。
理智在尖叫:回去!立刻回去!忘了今晚看到的一切!
但她的脚却不受控制地动了。
几乎是本能地,她从藏身处悄无声息地滑出,像一抹淡影,远远缀在了秦昊消失的方向。
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凭借山里采药练就的眼力,偶尔捕捉到前方枯枝被轻微踏断的痕迹,或是藤蔓无风自动的细微摇曳。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踩在恐惧与好奇的刀刃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或许是想确认他是否安全,或许是想弄清那“绿影”的真相,又或许……只是觉得,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崖底,那个同样孤立无援的背影,让她无法完全置之不理。
林中几乎没有路,秦昊却走得很快,仿佛对这类地形有种本能的熟悉。
他专挑难以留下足迹的岩石或倒木行走,时而借助粗壮的藤蔓荡过一段沟壑,身影在重重暗影间时隐时现。
柳芸跟得十分吃力,好几次差点跟丢,全靠那股执拗劲儿才勉强吊在远处。
大约行了小半个时辰,秦昊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仔细扫过周围的环境。
最终,他停在了一处背靠巨大崖壁的凹地前。
这里三面环石,只有一面临林,位置相对隐蔽。
崖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形成了天然的遮盖,下方地面相对干燥,还有一些散落的、不知何年何月崩落下来的石块。
秦昊似乎对这里比较满意。
他放下包袱,立刻开始行动。
首先,他用那捆带出来的藤蔓,配合周围的石头和树枝,在凹地临林的那一面,设置了几个简陋却有效的绊索和预警机关。
藤蔓绷紧,连接着一些会发出轻微声响的石片或枯枝。
接着,他又仔细检查了凹地内部的每一个角落,挪动石块,清除掉一些可能藏匿蛇虫的缝隙。
整个过程,他动作麻利,但伤势显然在拖累他。
几次弯腰时,他都忍不住低低地倒抽一口冷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然而他的眼神始终专注,没有丝毫懈怠。
就在他大致清理完一片区域,准备靠坐下来处理自己伤口时——
他身侧不远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道凝实了许多、却依旧能看出是虚幻状态的绿袍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正是之前那斩杀铁背狼、击退忠伯的“怪物”!
即使已有心理准备,再次如此近距离看到这道身影,柳芸还是吓得浑身一僵,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月光透过林叶缝隙,勉强勾勒出那“人”高大的轮廓,红脸,丹凤眼,长髯虽只是虚影,却有种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
他手中那柄可怕的长刀虚影,此刻光芒黯淡,虚影本身也微微波动着,显得比之前更加不稳定。
秦昊似乎对“绿影”的出现毫不意外,他只是微微抬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柳芸听不清内容,只看到那“绿影”缓缓摇了摇头,虚影的波动似乎更剧烈了一分。
秦昊不再说话,开始低头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他撕开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那是之前被忠伯剑气所伤。
即使隔着距离,柳芸也能感觉到那伤口的狰狞,她下意识地别开眼,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
就在这时,那静立一旁的“绿影”忽然微微侧头,丹凤眼似有似无地,朝着柳芸藏身的大致方向“望”了一眼。
没有实质的目光,但柳芸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威压瞬间掠过,让她如坠冰窖,血液几乎都要冻结!
她全身僵硬,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然而,“绿影”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重新恢复静立,仿佛刚才只是无意之举。
但秦昊却因为“绿影”这细微的动作,手上动作骤然一顿。
他没有抬头,甚至呼吸都未曾改变,但柳芸敏锐地察觉到,少年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紧绷,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清洗着伤口,但动作的轨迹,似乎在不经意间,让他背靠的岩壁更多地挡住了来自她这个方向的视线。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又过去了几息。
秦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中:“关将军,东北方向,百丈之外,有微弱气息,炼气二层左右……并非敌意,但一直跟着。”
那“绿影”——关羽残影,低沉平稳地回应,声音直接在秦昊识海响起,外人无法听闻:“宗主明鉴。此女气息散乱,非宗门修士,应是之前窥视的那名采药少女。需否处理?”
秦昊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正在包扎的伤口上,染血的布条刺眼。
“不必。”他同样以识海传音回复,“一个炼气二层的少女,若真是忠伯同党,此刻该去报信,而非独自尾随。她若怀有恶意,方才关将军现身时,就该吓跑了。”
“然其目睹关将军形貌,亦见宗主重伤之态。”关羽残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所以,她不能走。”秦昊眼神微冷,手上包扎的动作却稳如磐石,“至少,在我们离开此地,确保她无法传递消息之前。况且……”他顿了顿,“她身上,有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示意关羽隐匿。
关羽残影虚幻的身形微微一晃,悄无声息地融入周围更加浓郁的阴影中,气息彻底消失。
秦昊这才继续处理伤口,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他所处的位置,已经微不可察地挪动了几次,借助了凹地内几块错落岩石和一株歪脖子树的遮挡,使得他既能观察到自己设置的警戒区域,又能将侧后方一大片区域纳入视野盲区。
柳芸丝毫不知道自己早已暴露。
她只是凭着直觉,感到那股冰冷的窥探感消失了,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仍不敢动弹。
她看着秦昊似乎专注于伤势,心中天人交战:是立刻悄悄退走,还是……
就在这时,秦昊忽然站起身。
他动作有些踉跄,似乎伤势牵动,但他没有停留,而是朝着凹地边缘,柳芸藏身方向相反的一侧走去,弯腰似乎在查看什么。
机会!
柳芸脑中一热,或许是担心他伤重倒下无人知晓,或许是那点同情心压倒了恐惧,她竟鬼使神差地,从藏身的树后挪了出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她探头的刹那——
秦昊的身影忽然从她侧前方一丛茂密的灌木后转出,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平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柳芸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猛地捂住嘴,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身后粗糙冰冷的树干,退无可退。
他是什么时候绕过来的?!
秦昊并未立刻动手。
他只是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审视着她。
他的目光扫过她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那紧紧护在身前的、采药用的竹篓。
少女身上粗布衣衫沾染着泥土和草叶,脸上也有几道污痕,气息急促而散乱,确实是炼气二层不假,而且根基虚浮,不像经过系统修炼的样子。
“你都看见了?”秦昊开口,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听不出喜怒。
柳芸吓得魂飞魄散,慌乱地摇头,又下意识地点头,最后所有的恐惧化作颤音:“我…我不是他们一伙的!我…我采药路过…看见铁背狼的尸体…就…就……”她语无伦次,见秦昊依旧只是看着她,没有进一步动作,求生的本能让她急忙去翻自己的竹篓,手指哆嗦着摸出一个粗糙的陶瓶,“你…你受伤了!这个…这个是我们山里常用的止血散,很灵的!”
她将陶瓶递出去,手臂伸得笔直,却不敢靠近。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在那恐惧的深处,秦昊捕捉到了一丝并未作伪的担忧,以及……一种面对同类落难时,山野少女本能生出的、笨拙的善意。
秦昊没有接药。
他的目光掠过少女颤抖的手,落在她腰间的竹篓上。
里面除了几株常见的止血、清热的低级草药,还有半块看起来硬邦邦的杂粮饼,以及一个磨损严重的水囊。
她的修为,她的装扮,她的恐惧和那点掩藏不住的同情,都在告诉秦昊:她大概率真的只是个偶然卷入的采药女,一个和他一样,在这片残酷天地里挣扎求生的底层蝼蚁。
蝼蚁……
秦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缓缓抬起自己缠着染血布条的右手,没有去接那瓶药,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了陶瓶粗糙的表面。
柳芸屏住呼吸,不明所以。
秦昊的目光从陶瓶移开,重新落回少女煞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而指向她身后漆黑幽深的来路,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地不宜久留。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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