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皇抵达苍梧郡城的时候,是个大晴天。
城门哨兵远远看见官道尽头走来一个男人,穿一身玄色长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古纹,身形颀长,步伐从容,像是一大清早出门散步的富家公子。他没有骑马,没有带兵刃,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当他走近城门时,城头上正在打盹的奎木狼猛地睁开了眼。
奎木狼感受到了那股气息——浑厚、古老、霸道,像是一座移动的火山,表面平静,底下是足以烧穿天穹的烈焰。他起身走到城垛前,目光与城下那人对上。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略显清瘦的脸,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李东皇。”他自报姓名,朝城头上拱了拱手,“来找李北将军。劳烦通报一声。”
奎木狼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吩咐哨兵去郡守府报信。
李北亲自迎到了城门口。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玄袍的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修长,面容清隽,眉宇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但真正让李北在意的,是这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气息被刻意收敛着,但同样身为顶尖武者,李北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一旦释放出来,绝不会比孔宣弱。
“李东皇。”李北抱拳。
“李将军。”李东皇也抱拳回礼,笑容温和,“东南紫气,果然应在将军身上。贫道在山中修行多年,近日观星望气,见紫微星动,天命有归,特来投效。”
李北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孔宣从校场那边走了过来。他背上依旧斜背着五色沉沙刀,刀鞘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走到李北身侧,目光落在李东皇身上,微微眯起了眼。
两个圣将第一次见面。
孔宣感受到了那股与他同级别的气息——磅礴、古老、带着一股隐隐的王者之威。而李东皇也在打量孔宣,目光从对方面容扫到背后的五色沉沙刀,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孔雀。”李东皇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阁下是?”孔宣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李东皇。”
孔宣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李北注意到,孔宣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那是他想拔刀时的习惯动作。显然,他感觉到了李东皇的实力,而这份实力让他产生了某种本能的好胜心。
李东皇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李东皇在苍梧郡城里安顿了下来。他不像孔宣那样总是独来独往,也不像张奎那样整天泡在校场上磨刀。他喜欢在城里到处转悠——今天去粮仓看新收的粮食,明天去马棚看新到的战马,后天又跑到城门口跟哨兵们闲聊。他走到哪里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说话风趣,出手大方,没几天就跟城里的将士们混熟了。
他还特别喜欢跟李北手下的武将们切磋。先是跟奎木狼打了一场——奎木狼的奎星刀在李东皇面前连三十招都没撑过,被人家用两根手指弹飞了刀锋。然后是张奎——张奎的七杀刀煞气凌厉,但李东皇连兵器都没出,只用一只手就把他逼退了十几步。最后连杨宇都上去试了试,结果自然不必说。
每一次切磋完,李东皇都会笑眯眯地请对方喝酒,然后说一句“不错,再练几年就能接我十招了”。这话听着气人,但他说得真诚,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的意思,被揍的人反倒不好意思生气了。
他跟孔宣也切磋过。第一次切磋是在他到城里的第二天晚上,地点在郡守府后院的空地上。没有观众,没有喧哗,两个圣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打了一场。据当晚在后院附近巡逻的哨兵说,他们听见了十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用铁锤砸石头,然后又听见一阵树枝折断的声音,最后是一声巨响——第二天早上去看,后院那棵老槐树拦腰断了,地上多了两个坑。
没人知道谁赢了。问孔宣,孔宣不说话。问李东皇,李东皇只是笑。
从那以后,两个人又切磋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平手——孔宣的五色沉沙刀融五行生克,变化莫测;李东皇的指法和掌劲霸道凌厉,带着一股洪荒妖帝的王者之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武道风格碰撞在一起,谁也压不住谁。打到后来,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要分胜负,除非生死相搏,否则谁也赢不了谁。
正是这份打出来的默契,让两个人之间的称呼慢慢变了。
最初李东皇叫孔宣“孔兄”,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后来打了几场之后,变成了“老孔”。再后来,有一天李东皇拎着一壶酒来找孔宣,孔宣正坐在校场边的大石头上擦刀,李东皇走过去,把酒壶往他面前一放,笑眯眯地说:“孔二愣子,别擦了,陪我喝酒。”
孔宣擦刀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深冬的河水。李东皇面不改色,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酒壶稳稳地举在半空中。
沉默了大约三息,孔宣接过酒壶,闷了一口。没有反驳,没有动手。
从那天起,“孔二愣子”这个称呼就定了下来。李东皇叫得理直气壮,孔宣也不反驳——虽然他依旧会用那双凤眸冷冷地瞪李东皇一眼,但那一瞪里没有真正的怒意,更像是一种“我懒得跟你计较”的无奈。
到了第四天,李东皇照例拎着一包新买的桂花糕去找孔宣。孔宣依旧坐在校场边那块大石头上——虽然周围的木栅栏已经换过两次了,但那块石头始终没动过——手里端着茶杯,膝上横着五色沉沙刀。
“孔二愣子。”李东皇远远地喊了一声。
整个校场的人都听见了。新兵们早就习惯了——这几天“孔二愣子”这个称呼已经从私下流传变成了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道那个穿青衫的圣将被人叫成了二愣子,而叫他的那个人是另一个圣将。没人敢跟着叫,但每次听到都会忍不住想笑。杨宇就笑过好几次,被孔宣一个眼神瞪得把笑硬生生憋了回去,差点岔了气。
孔宣放下茶杯,语气冷淡:“你再喊一句。”
“孔二愣子。”李东皇笑眯眯地在他旁边坐下,把桂花糕往石头上一放。
孔宣没有拔刀。不是因为他不想拔,而是因为这三天他拔了太多次了。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打上几十回合,不分胜负,然后李东皇坐下来吃零食,他继续喝茶。第一次打的时候两个人都动了真火,把校场打出一个坑。第二次打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尽全力,因为知道尽全力也没用。第三次打的时候,孔宣甚至没站起来,只是随手挥了一刀,李东皇也随手挡了一下,两个人就算“打过”了。
所以他今天连站都没站起来。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李东皇一眼,然后端起了茶杯。
李东皇把桂花糕的油纸拆开,推到孔宣面前。孔宣没有拿,但也没有推开。他端着茶杯目视前方,仿佛那块桂花糕不存在。
“生气了?”李东皇凑过来,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孔宣没理他。
“真生气了?”李东皇又凑近了一点。
孔宣依旧不理他。
“孔二愣子?”李东皇在他耳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都听见。
孔宣终于转过头来,那双狭长的凤眸冷冷地盯着李东皇。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寒意:“你叫了我三天了。”
“对啊,三天了。”李东皇笑眯眯地说,“你也没打赢我啊。”
“你也没打赢我。”
“对啊,所以咱俩打平了。”李东皇摊了摊手,“既然打平了,你就得听我叫你孔二愣子。等哪天你打赢我了,我就不叫了。”
孔宣盯着他看了整整五息,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滚。”他说。
“好嘞。”李东皇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桂花糕留在石头上,“明天我还来。”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孔二愣子。”
孔宣手里的茶杯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那是杯壁被真气震出了裂纹。但他没有摔杯子,因为这是他最后一个完整的茶杯了。前天打架的时候摔了一个,昨天打架的时候又摔了一个,这个要是再摔了,他就没杯子喝茶了。
远处的杨宇和张奎目睹了全过程。杨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你觉不觉得,孔先生其实不是真的生气?”
“不是。”张奎抱着胳膊,语气笃定,“他是真生气。但他打不过李东皇,所以他只能生气。”
“那也挺憋屈的。”杨宇说。
“不憋屈。”张奎咧嘴一笑,“你换个角度想——有两个圣将在咱们这边,天天打架平手,说明他俩实力相当。也就是说,咱们有两个圣将。这不是好事吗?”
杨宇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不过我还是想看到孔先生赢一次。”
“那你想多了。”张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李东皇在郡守府的书房里找到李北。李北正在跟刘伯温下棋,白泽坐在一旁翻看苍梧郡的田亩册,偶尔插一两句关于今年收成的预测。刘伯温是前天到的,白泽是昨天到的,两个智力破百的谋士一到,郡守府里的事务顿时变得井井有条。
李东皇推门进来,往椅子上一坐,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北抬头看了他一眼。
“孔二愣子不理我了。”李东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像是被人抢了玩具的小孩。
李北还没说话,刘伯温先开口了:“东皇先生,你每天叫他孔二愣子,他忍了你三天才不理你,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
白泽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以我这些天对孔宣的观察,要不是他打不过你,第一天他就跟你翻脸了。”
“他也没打不过我啊。”李东皇理直气壮,“每次都是平手。”
“正因为他打不过你,你又打不过他,他才拿你没办法。”刘伯温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这叫无解之局。你俩只要不生死相搏,就永远分不出胜负,所以他永远得忍着你的孔二愣子。而你——”
刘伯温抬眼看了李东皇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也永远得忍着他天天瞪你。这就叫公平。”
李东皇想了想,忽然笑了出来。他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李北说:“将军,明天早上开会的时候,记得把他叫上。他不理我可以,但总得听你的军令吧。”
李北落下一子,语气淡淡地说:“你们两个圣将的事情,别扯上我。我不管。”
“行。”李东皇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白泽放下手中的田亩册,对李北说:“这两个人,迟早有一天要打一场真格的。”
李北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不管是孔宣还是李东皇,都不会是输家。两个圣将的平手,说明他们都站在了同一个高度上。而这个高度,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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