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震大军抵达平坡原的前一天，李北在郡守府大堂召开了战前最后一次军情会议。
大堂正中摆着一张丈余长的榆木长桌，桌上铺着林州南部的大幅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刘伯温来了之后重新绘制的，比之前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精细了不止十倍。白泽还在舆图边缘用朱砂笔标注了各处关隘的守军数量和粮草储备，一目了然。
众将陆续到齐。孔宣依旧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五色沉沙刀横在膝上。李东皇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腰间酒葫芦搁在桌上。两人中间隔着整张长桌，像是有某种无声的默契——坐近了容易打起来。
张奎和奎木狼挨着坐，两个用刀的神将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着前几天切磋的心得。杨宇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张刚誊写好的探报。高兰英坐在张奎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粮草账册。李昊天站在舆图前，抱着胳膊，目光在平坡原的位置上来回扫视。
杨再兴和杨继周父子俩坐在长桌靠门的一侧。杨再兴坐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杨继周坐在父亲身边，表情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跃跃欲试。他不停地往舆图那边瞟，显然对明天的先锋任务充满期待。
常遇春和常茂父子俩也在。常遇春身形敦实，肩宽背阔，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浓眉豹眼，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常茂坐在父亲身旁，身形比常遇春略瘦，但骨架宽大，五官与父亲有五分相似，眉宇间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气。他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个闲不住的主。说起来，常家父子归队时还闹了个小插曲——常遇春带着三百弟兄刚到城门口，正赶上杨再兴在校场上操练新兵。两人当年都是最早跟着李北起事的三十七人之一，十年未见，四目相对了片刻，然后常遇春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一拳捶在杨再兴肩膀上。
“杨铁枪！你还活着！”
杨再兴被他捶得后退了半步，咧嘴一笑，也回敬了一拳：“常十万，你都没死，我怎么能死？”
常茂和杨继周跟在各自父亲身后，两个少年互相打量了一眼。常茂比杨继周高半个头，身材也更壮实，往那儿一站像头小牛犊。他低头看了看杨继周背上那杆点钢沥血枪，粗声粗气地问了句：“你这枪多少斤？”杨继周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回了句：“六十八斤。”常茂咧嘴一笑，把自己背上那杆禹王槊往地上一顿，地面震了一下：“我这槊一百二十斤。改天比划比划？”杨继周没有退缩，只是点了点头：“随时奉陪。”
此刻在大堂里，两个少年分坐两边，偶尔目光碰上，常茂龇牙一笑，杨继周则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陆压坐在角落里，双手抄在袖子里，闭目养神。他旁边是汤和，正拿着炭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字迹工整端正。
刘伯温最后一个进来。他手里抱着一摞文书，走到长桌前放下，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地说：“诸位，曹震的大军明日下午进抵平坡原。兵力一万，人数比我们多一倍。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这三个人。”他用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了三下，“曹宁，曹震的胞弟，超一流。唐三，曹震从民间招募的高手，也是超一流。刘吞噬，此人的来历至今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但据东皇先生夜探敌营的判断，他是超神将。”
大堂里静了一瞬。虽然之前已经从李北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但再次听到“超神将”三个字，众将的表情还是不由自主地凝重了几分。超神将——那是整个鸿蒙大陆武力体系的天花板，连孔宣这样的圣将都要低他一档。曹震的阵营里藏着这么一个怪物，这一仗注定不会轻松。
“东皇先生能确定吗？”张奎问。
“确定。”李东皇难得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我到他们大营外围转了一圈，那股气息——我隔了三里地都能感觉到。很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比我弱。”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孔宣。孔宣依旧端着茶杯，语气平淡如水：“看我干什么？打不过也得打。”
“没说打不过。”李东皇笑着接过话头，“咱俩绑一块儿，就算打不赢，也不会输得太难看。”
“你先打赢我再说。”孔宣冷冷地回了一句。
“行啊，等打完仗咱俩再打一场。”李东皇灌了口酒，“不过我觉得结果跟之前一样——谁也赢不了谁。”
孔宣没理他。
刘伯温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敌我双方兵力对比，我们是五千，曹震是一万。但曹震这十次乱入的收益并不均匀——曹宁和唐三是超一流，刘吞噬是超神将，可宋江那支炮灰部队战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宋江本人三流，李逵三流，吴用智力稍高但不会打仗，那伙人就是被曹震推出来消耗我们第一波箭矢的弃子。也就是说，我们真正要对付的精锐，大约在六千到七千人左右。”
“六千打五千，我们还有这么多神将和圣将坐镇，优势在我不在敌。”白泽接过话头，手指在舆图上的平坡原东侧画了一条线，“平坡原地势西高东低。曹震从东边来，我们占据西侧高地，居高临下，箭矢射程能比他们远三成。先消耗一波，再用骑兵冲阵，他们的前锋一旦乱了，后军就会跟着溃散。”
“但有个问题。”汤和抬起头，声音沉稳，“曹震知道我们有圣将。他敢来，就一定有所依仗——那个刘吞噬就是他的依仗。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逼孔先生和东皇先生出手，然后让刘吞噬拖住他们。一旦圣将级别的战力被拖住，他就会集中兵力打我们的步兵。到那时，一万对五千的兵力优势就会体现出来。”
“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刘伯温接过话头，“曹震以为我们会用圣将对圣将、神将对神将的常规打法，我们就偏偏不按他的剧本走。对付超神将，不一定非要圣将出手。”
“什么意思？”张奎问。
刘伯温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闭目养神的陆压：“陆压先生，你的斩仙飞刀，对上超神将有几成把握？”
陆压缓缓睁开眼，双手依旧抄在袖子里，声音不紧不慢：“正面硬碰，一成都没有。但如果有两位圣将替我拖住他的注意力，我在他背后放一刀——五成。”
“五成够高了。”李北第一次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的想法很简单。曹震的底牌是刘吞噬，但除了刘吞噬之外，他手下最强的就是曹宁和唐三。我的底牌——孔宣、李东皇、张奎、奎木狼、杨再兴、杨继周、常茂、陆压、昊天，这些人他一个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平坡原上。
“明日午时，昊天、再兴、继周、常遇春、常茂为先锋，正面迎击宋江的炮灰营，速战速决，打完之后不要追击，回撤到高地两翼休整。张奎左翼，奎木狼右翼，听到中军号令同时包抄。孔宣、东皇压阵，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刘吞噬。陆压伺机而动，找准机会给他一刀。杨宇、兰英坐镇中军，汤和负责调度后阵，保护弓箭手。刘先生和白先生留在城中，城防交给你们。”
“我呢？”张奎问。
“你和奎木狼各领一千骑兵，埋伏在平坡原两侧的密林里。听到中军号令之后同时杀出，截断曹震的退路。”
张奎咧嘴一笑，重重点头。
“诸位。”李北站直了身子，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这一仗，我们兵力不占优，但猛将如云。曹震以为他藏了一张超神将的底牌就能稳操胜券，他不知道的是——我们的底牌比他多得多。”
众将齐声应诺，各自起身散去。杨再兴走到门口时拍了拍杨宇的肩膀，低声说了句“明天跟紧我”，杨宇咧嘴一笑，回了一句“别抢我的人头”。常遇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杨再兴，两人目光相撞，常遇春伸出三根手指朝杨再兴晃了晃——那意思是明天我要砍三个。杨再兴伸出五根手指回敬。常遇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大步走出门去。常茂跟在父亲身后，路过杨继周身边时停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递过去：“给你，留个纪念。明天战场上要是怂了，可别说认识我。”杨继周接过短刀，看了一眼，面色平静地抬头：“明天战场上你要是跑慢了，也别怪我没等你。”常茂哈哈一笑，拍了拍杨继周的肩膀，追着父亲出去了。
大堂里很快空了。只剩下孔宣和李东皇。
孔宣从椅子上站起来，将五色沉沙刀背好，端起茶杯准备回自己房间。他今天只喝了三杯茶，还差一杯，但李东皇在这里，他决定放弃最后一杯。
“孔二愣子。”李东皇果然开口了。
孔宣脚步一顿，没回头。
“明天打完仗，咱俩再打一场。”李东皇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语气悠闲得像是在约人明天一起去钓鱼。
“明天打完仗，我没力气跟你打。”孔宣冷冷地说。
“那就后天。”
“后天也没力气。”
“大后天也行。”李东皇笑眯眯地说，“反正你跑不掉。你不跟我打，我就天天叫你孔二愣子——不光我这么叫，我还要教全城老百姓都这么叫。”
孔宣终于转过身来，那双狭长的凤眸死死盯着李东皇。他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指节微微泛白。大堂里的空气骤然凝滞，圣将级别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溢出，窗格在微微颤抖。
李东皇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翘着二郎腿，甚至还晃了晃脚。
沉默了三息。孔宣松开了刀柄。
因为他在心里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推演了一遍——他拔刀，李东皇出手，两个人打上几十回合，谁也没赢。今天下午刚修好的桌椅又得坏，茶杯又要碎一个，然后李东皇爬起来拍拍袍子继续叫他孔二愣子。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他松开了刀柄，转身走了。
李东皇追到门口，倚着门框，朝孔宣的背影喊了一声：“孔二愣子，明天别死啊！”
孔宣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顿。但他握着五色沉沙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孔宣把门关上，插好门闩。他将五色沉沙刀靠在床头的刀架上，把茶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然后坐到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的青衫上，落在他膝头修长的五指上，也落在他那张依旧平静如水的脸上。如果有外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觉得他在为明天的决战养精蓄锐。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听，就会听见这位孔雀大明王、圣将正在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
“孔二愣子。”
沉默。
“李东皇。”
又沉默。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也尝尝被人起外号的滋味。”
说完这句话，孔宣睁开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闭上了眼。
茶是凉的。但至少茶杯没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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