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薄凉，漫过青朔宗层层石阶。
连绵的山门广场阔大无边，百万青石历经千年风雨打磨，石面温润厚重，映着初升的天光，泛着一层淡而冷的莹白。往日空旷肃穆的广场，今日人声如潮，却不显嘈杂喧嚣，反倒透着一股压抑的肃静。
三年一度的外门考核，是青朔宗底层弟子翻身立命的唯一正道。
杂役、外门、新晋弟子尽数汇聚于此，两侧观礼石阶层层叠叠，坐满了各堂执事、宗门长老。高阶修士静坐高台，衣袂垂落，气息渊沉，淡漠的目光扫过下方攒动的人海，审视着这一辈年轻弟子的根骨与心性。
高台正中，三座丈高青石擂台拔地而起，棱角规整，纹路古朴，是宗门特意祭炼的比斗台。台身刻有锁灵禁制，可稳固灵气、抵挡术法冲击，护得住弟子性命，却不拦得住擂台之上的胜负荣辱、恩怨生死。
规矩早已公示全宗。
外门考核，轮次抽签，擂台搏杀，点到为止，亦可失手重伤。
擂台之上，胜负自负，生死无怨。
这短短十六字规矩，便是楚浩心中唯一的依仗，也是今日整场风波的根由。
晨风吹过广场，卷动无数弟子衣袍，猎猎作响。
绝大多数人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之上。
楚浩立在人前，身姿挺拔，白衣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着一层温润浓郁的青木灵气。上品灵根的得天独厚，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灵气凝而不散，萦绕周身，无需刻意吐纳，便自有生生不息的气韵。
他是青朔宗外门公认的同辈第一，年少成名，修为稳稳压住同阶所有人，早已习惯万众仰望、众星拱月。
只是今日，他眼底无半分骄矜从容。
狭长的眼眸微垂，眸光沉冷如寒潭，没有扫视周遭追捧恭维的弟子，目光牢牢锁死后山小道的方向。那一处林荫幽深，雾气未散，是杂役弟子唯一的来路。
整整三十日。
他隐忍了整整三十日。
自那日被一介凡根杂役当众震退、颜面尽失、受执法堂惩戒之后，这三十个日夜，他从未有一刻真正安宁。
往日唾手可得的修行，变得心浮气躁；往日通透无碍的道心，被一缕执念恨意死死缠绕。他闭关苦修，强行压榨青木灵根潜能，硬生生将炼气八层巅峰的根基打磨得愈发厚重，只差一线，便可叩开炼气九层的壁垒。
他不为突破境界，只为杀。
只为在今日擂台，亲手碾碎叶尘的一切侥幸。
身侧几名依附他的外门核心弟子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讥讽轻视。
“那叶尘三十日毫无动静，想来是那日一战耗尽底蕴，早已修为倒退，躲在石屋不敢见人了。”
“区区凡根，昙花一现罢了，真以为抗衡一次楚浩师兄，便能一步登天？可笑。”
“今日登台，怕是第一轮抽签，便要吓得弃擂逃窜。”
“楚师兄蓄势一月，杀意凝体，今日登台，那杂役必死无疑。”
细碎的话语随风散开，落入周遭众人耳中。
众人纷纷附和，无人看好叶尘。
在所有宗门弟子眼中，灵根便是天命。
凡根者，灵气吸纳滞涩，经脉天赋受限，终身困于底层，此是修仙界万古不变的定数。叶尘那日的惊艳一战，不过是绝境搏命的一时侥幸，是回光返照般的虚浮爆发。
三十日沉寂，便是最好的证明。
不仅是外门弟子心存轻视，就连不少旁观的内门执事、低阶长老，也微微摇头，暗自认定此事不过是底层弟子的哗众取宠。
唯有少数心思缜密、见过那日对战全貌的执法堂弟子，沉默不语。
他们记得那日石院前，那少年稳如磐石的心境，记得他极致凝练的灵气，记得他以微薄凡根灵气，硬生生碾压灵根修士的恐怖掌控力。
只是人微言轻，无人信服。
广场另一隅，禁闭期满的刘武也混在杂役人群之中。
他肩骨伤势未愈，面色依旧带着几分惨白，眼底却翻涌着阴毒的快意。这三十日，他从未停歇，四处散播流言，将叶尘污蔑为修炼邪术、心性阴歹之徒。
如今全宗上下，大半人都先入为主，认定叶尘根基虚浮、心性不正。
流言如刀，无形杀人。
就算叶尘今日能赢下几场比试，也早已落得声名狼藉，难以被宗门高层器重。若是败于楚浩之手，更是坐实邪道虚浮的骂名，从此彻底沦为宗门笑柄。
杀机、算计、偏见、轻视、流言。
漫天风雨，尽数朝着那尚未现身的少年汇聚。
全场喧嚣纷扰，人心浮动，百态尽显。
唯独后山小道，始终安静得过分。
良久，晨雾缓缓散开。
一道单薄朴素的身影，踏着细碎晨光，缓步走出林荫。
叶尘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杂役衣衫，衣边角磨出细微毛边，没有灵光护体，没有锦衣衬身，没有随行同伴，孑然一身，步履平稳。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踏过青石山道，踏过弥漫的议论与恶意。
三十日夜寒夜苦修，三千余次周天吐纳，无数次经脉磨洗、灵气淬炼、控气推演，尽数沉淀于身。
这三十日，外界风雨喧嚣，算计层层，诋毁不断，杀机暗藏，他自始至终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别人争资源、攀人脉、博名声、蓄杀意。
他只磨筋骨、洗经脉、凝灵气、固道心。
别人修行靠灵根馈赠、丹药堆砌、功法优势。
他修行靠枯骨磨身、血汗铺路、凡心证道。
整整一月，他将炼气六层的境界彻底夯实，将每一缕灵气凝练到极致，将千种对战破绽、万般灵气运转法门，尽数烂熟于心。
他没有突破新境，没有惊世异象，没有半分张扬。
唯有道心愈发磐石稳固，心境愈发澄澈空明。
荣辱不乱，毁誉不惊，杀意临身而不改其色，万声非议而不动其心。
这便是他三十日唯一的修行，也是凡根修士，最艰难、最正统的苦修之道。
叶尘抬步，缓缓走入人声鼎沸的广场。
刹那间，周遭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鄙夷、戏谑、冷漠、好奇、怨毒、杀机……万千目光交织，如无形罗网，重重笼罩而下。
喧嚣的广场，竟在这一瞬，悄然安静了几分。
楚浩的目光骤然一凝，周身青木灵气瞬间躁动，沉冷的杀意毫无遮掩，隔空锁定叶尘，锋芒凛冽，压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凝滞。
四目遥遥相对。
一边是天之骄子，灵根在身，万众簇拥，蓄势满月，杀机滔天。
一边是凡骨蝼蚁，衣衫朴素，孤身一人，心境寂然，不动如山。
面对全场的轻视与敌意，面对楚浩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叶尘眉眼平静，无怒无惧，无骄无躁。
他微微抬眸，扫过高耸的青石擂台。
擂台无风，高台寂寂。
三十日隐忍积淀，三十日夜枯骨苦修。
今日，终是到了登台见真章的时候。
他不求一鸣惊人，不求万众瞩目。
只求守住自身苦修之道，守住步步踏来的仙途。
凡骨又如何？
蝼蚁又如何？
道在己身，不在天赋，不在出身，不在旁人口舌！
叶尘微微垂眸，立于人海边缘，静静等候考核抽签开启。
身形孤直，如寒岩立风，任凭风雨万千，自岿然不动。
整场外门考核的风云，已然无声汇聚于这一凡骨少年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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