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青就被天契簿震醒了。
那震动从胸口正中的骨头缝里传出来，像有人拿小锤子敲他的胸骨。
还没睁眼，右手便已摸到枕边的天契簿，冰冷的触感像冻了一夜的铁皮。
翻开，灵气配额的黑色字迹正一笔一笔浮现：
"李青。本月剩余灵气配额：六十七缕。距离下次结算：十二日。当前负债：二百三十缕。"
上个月这时候还剩一百多缕，这个月直接砍了将近一半。天契簿想扣就扣，末了在角落里补一行小字——"根据本月区域灵气消耗总量调整"，连个盖章都没有。
云安县的清晨从来不会让人好过。
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系腰带的时候摸到腰间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赫然是乾坤债盘。
铜质的巴掌般大小，比普通铜器要沉上许多，边沿刻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间凹下去一块。
这东西激活一个月了，李青还没完全摸透它的用法，只知道把债盘贴在契约上，能"看到"一些字面上没写的东西。
他把债盘往腰带里又塞了塞，掀帘子出了门。
云安县的清晨是有固定模样的。巷子口的灵谷粥摊已经支起来了，老赵头蹲在灶台后面，拿一把铁勺搅着锅里的灰绿色粥糊。灵谷粥是这个地段最便宜的吃食，一碗三文钱，稀得能照见碗底，喝下去肚子里暖不了半个时辰就凉透了。
老赵头看见李青，咧嘴笑了笑，缺了颗门牙。
"李小哥，今儿来一碗？"
"老规矩。"李青在条凳上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搁在桌角。
老赵头盛粥的功夫，李青扫了一眼街对面。功法摊的刘瘸子已经出摊了，在地上铺一块破布，摆着七八本缺页少角的功法残卷——《碎灵掌·残篇》《敛气诀·前两重》《经脉疏通要术·上半部》——没有一本是完整的，但每本都要价十几二十文。
李青喝着粥，余光往街角扫了一下。
坐扣依旧在那儿。
那人站在药铺和铁匠铺之间的阴影里，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双腿微开与肩同宽，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像两颗死水潭里的石子。
坐扣是专门盯着欠债修士的执行者，不跟你说话，不动手，就站着。你离开登记的居住范围超过三里，他就会出现在视线尽头，不紧不慢地跟着你退回去。
李青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搁下。从老赵头身边经过时低声问了句："街角那个，换班了？"
老赵头眼皮都没抬，搅着锅里的粥："卯时换的，换了个生面孔。昨儿那个瘦高个调到西街去了。"
李青嗯了一声。走过街角时，余光里坐扣的视线从他身上滑过去，不带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会移动的货物。
碎灵行会在云安县城西，穿过三条巷子一条主街就到了。李青走得不快，沿途经过几家早开的铺子。街边的乞丐比店铺还多，蜷缩在屋檐下，身上盖着破草席，露出来的脚踝上绑着天契簿的欠债标记，细细的一圈暗红色纹路。
他自己的天契簿上那二百三十缕负债，已经够他烦的了。
碎灵行会的门脸不大，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当铺之间。李青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账房先生孙伯，正对着一本账册拨算盘。
"李小子来了。"孙伯头也不抬，"你负责那片矿区的采灵记录送来了，在左边那摞。"
李青走到柜台左边，拿起那摞账册，搬了把椅子坐到靠窗的桌边开始翻。
前面几页都是常规记录。翻到时，李青的手停了。
张家矿。采灵记录上写的是"本月产量：五百六十缕"。但税单上登记的缴税基数却是"四百缕"。
中间差了一百六十缕，按行会规定的抽成比例，这一百六十缕对应的管理费至少是四十八缕，全被矿主悄无声息地吞了。
李青把账册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数字没错，日期没错，矿主的印章也没错。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摸向腰间的乾坤债盘。
铜盘入手，比平时更凉一些。李青把债盘贴在账页纸上，屏住呼吸。三息之后，铜盘表面的符文亮了一下，像水面上泛开的涟漪，他眼前出现了另一层文字——
那些字浮在账册原有字迹的上方，颜色偏淡，像用铅笔描上去的。矿主的名字"张德厚"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此人于三日前与碎灵行会副会长赵乾签订附属协议，协议内容：张家矿每月采灵产量报税基数下调两成，赵乾抽取下调量的四成作为回扣。协议期限：六个月。"
李青把债盘拿开，那行小字立刻消失了。账册上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破绽。
"呵。"他轻轻吐出一个字，把账册合上。
这种操作他见过不止一次。矿主和行会高层私下签附属协议，把产量报低、把税基压小，中间差的灵气全进了私人腰包。查到头上？矿主说"按协议办事"，副会长说"不知情"，最后背锅的永远是底下做账的人。
窗外传来两声梆子响——巳时了。
李青从袖子里摸出自带的干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忽然胸口的天契簿震了一下。他放下饼，掏出天契簿翻开。扉页上新浮现了一行血红色的字：
"血契楼。消息内容：血契楼楼主乌万金，邀你于明日申时前往血契楼三层会面。议题：关于你手中乾坤债盘的激活状态及使用情况。若应约，请在下方按手印。若不应约，本消息将于十二个时辰后自动消除。"
李青盯着那行血字看了很久。乌万金。血契楼楼主。整个云安县最不能惹的人之一。
他把天契簿合上，塞回怀里。干饼还剩一半，他慢慢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桌面上摊着那本有问题的张家矿账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纸页上的墨迹照得一清二楚。他伸手，在账册封面的右下角按了一下。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那行用债盘看到的隐藏条款又浮现在眼前。
李青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把账册放回柜台左边那摞的最上面。孙伯还在拨算盘，头也没抬。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渣，推门走了出去。
街对面的坐扣依旧钉在原地，站位和李青出门时分毫不差。日光斜斜拉长他的身影，斜铺在药铺墙面上，活像一根灰蒙蒙的木柱。
李青径直从他身前走过，眼皮都没抬一下。坐扣同样目不斜视，仿佛彼此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可二人心里都门儿清，对方的视线始终死死锁着自己。
揣在怀中的天契簿沉寂无声，可簿上那行血色字迹，却如烧红烙铁般烙在李青脑海里：乌万金约见，明日申时，血契楼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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