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青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刚泛白。
他没有立刻起床,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开始算账。
去血契楼,还是不去?
去的话,是由风险的,乌万金是什么人?血契楼楼主,整个云安县民间债楼的实际掌控者。这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主动约见,说明自己身上有利可图。图什么?图钱?一个账房助理,月收入不过一百多枚灵石碎片,榨不出油水。图乾坤债盘?那就更麻烦。盘是父亲留下的,激活一个月,李青自己都没摸透。
不去的话,今天照常去账房,继续当透明人。风险为零,收益为零。但不去的代价——乌万金既然用天契簿发了消息,说明已经盯上自己。今天不去,明天呢?坐扣能蹲三个月,乌万金等不了明天?
李青坐起来,披上外衣准备前去。
拖延不解决问题,这是他从父亲失踪后学到的唯一教训。
早上雾气未散,街面上早起的摊贩已经在支炉子。李青走过街角时,余光习惯性地往药铺和铁匠铺之间的阴影里扫——空的。坐扣不在。
他脚步没停,心里记了一笔。昨天坐扣换班、盯梢,今天乌万金约见,坐扣就撤了。这比坐扣在更让人不安——说明乌万金根本不需要派人盯,他知道李青一定会去。
血契楼在云安县东街尽头,三层木楼,朱漆大门。和周围灰扑扑的铺子不同,这座楼从上到下透着一股精打细算的体面——门楣上没挂牌匾,只在大门右侧嵌了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血契"两个字。云安县的人路过这里会不自觉地绕开几步,像绕着河边的深水潭。
李青到的时候,门口一个穿短打的伙计迎上来:"李账房?楼主在楼上等您,请。"
伙计领着他上楼。楼梯是老榆木的,踩上去咯吱作响。二楼是柜台,几个账房正在打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三楼安静得多,只有一扇雕花木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不是伙计,衣着整洁,双手交叠在身前,冲李青微微点头,推开门。
"贤侄来了?坐坐坐,茶刚沏好。"
乌万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圆润,温和,像春节串门的长辈。
李青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紫檀茶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信义为本"。
乌万金坐在茶桌后,穿一身墨青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枚血纹玉佩。他正在往茶杯里倒热水,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
李青坐下,没有端茶杯:"乌楼主找我来,有什么事?"
"哎呀,叫什么楼主,叫叔叔。"乌万金笑呵呵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我和你爹当年也算打过不少交道,他出事那阵子,我心里也不好受。如今你在云安县做了账房,我这个做长辈的,总该照应照应。"
李青没接话。
乌万金也不急,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拉家常:"账房那边做得还习惯吧?碎灵行会的老周跟我提过你,说你这孩子踏实,算盘打得比老账房还快。"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乌万金点点头,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不过贤侄啊,有些账,叔叔得跟你算清楚。"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李青扫了一眼——是父亲李墨尘的借据。血契楼的朱红印章盖在右下角,日期是三年前。
"这是令尊当年从我这儿借的本金,二百枚下品灵石。"乌万金指着借据上的数字,"月利三分,利滚利——贤侄是做账的,这个不用我解释。三年零五个月下来,本息合计三百五十枚下品灵石。"
李青只是静静听着。
"贤侄别急,叔叔不是要逼你还钱。"乌万金摆摆手,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推到李青面前,"你看看这个。"
这是一份新契约。李青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契约上写着:债务人李青,自愿以名下全部债务为标的,与血契楼签订《修为抵债契》。条款——每还清一笔旧债利息,可抵扣对应份额的灵气配额;若连续十二个月无逾期记录,利率下调半成。看起来像是"给你一个翻身的机会"。
李青把手伸向腰间,不动声色地把神识探入债盘,那卷契约上的文字在他脑海里重新排列。
两行隐藏条款缓缓浮现出来:
第一条:"本契约生效后,债务人不得再向其他任何债楼或宗门另行借贷,违者视为自动放弃本契约全部优惠条款。"
第二条:"若债务人连续三个月未能足额偿还当月利息,贷方有权将本契约转为《终身修为抵债契》,并以当前本息总额为基数重新计息。"
李青把债盘移开,将契约放回桌上。
"乌楼主,这契约写得很清楚。"他说,"但我有个问题。"
"贤侄请说。"
"第二条——'连续三个月未能足额偿还利息'。我现在月收入大约一百二十枚灵石碎片,折合一枚下品灵石再加二十枚碎片。这笔债的月息是十枚半下品灵石。"李青抬头看着乌万金,"按我现在的收入,每个月连利息都还不上。所以这条'连续三个月',其实是我签完契约第一个月就会触发。我说得对吗?"
乌万金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贤侄多虑了,收入是可以涨的嘛。你还年轻,修为上去了,挣灵石的路子自然就宽了。"
"那就更不对了。"李青敲了敲契约纸,"签了第一条——不得另行借贷。那我从哪儿弄灵石来还利息?"
屋里的气氛冷了一瞬。
片刻后一阵笑声传来,比之前更温和,更亲切。
"贤侄,叔叔做这行二十多年,你是第一个看完契约当场跟我算账的。"他把茶杯放下,用杯盖轻轻拂了拂茶沫,"这样吧,叔叔给你透个底。你这笔债,老实说,放别人身上我早就启动追债程序了。
逾期三年多,光是滞纳金就能让你的天契簿信用跌破失信线。但我没这么做。知道为什么吗?"
见李青没答,继续道:
"因为我看重你。"乌万金身体微微前倾,"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在云安县这种地方,每个月靠做账磨出一百多枚碎片,还能准时还利息——你知道整个青域有几个人能做到?你爹当年就是账房出身,他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
他靠回椅背:"所以今天找你来,不是催债,是想跟你谈个合作。你不签契约,可以。但我希望你能来血契楼做事。帮我理账,查坏账,找出那些藏在契约里的猫腻。你在碎灵行会月入多少?我出双倍。"
李青沉默了几息。
"多谢乌楼主抬举。"他站起身,"但我还是待在碎灵行会比较合适。欠的债我会按月还。三百五十枚,总有还完的一天。"
乌万金没挽留。他站起来,亲自送李青到楼梯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贤侄有骨气,叔叔佩服。"他的手很暖,拍在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不过有句话叔叔得说在前面——血契楼的规矩,逾期超过一定时限,天罚会自动触发。天叮疼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自己掂量。"
"我知道。"
李青下了楼,走出血契楼大门。东街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往住处方向走。
走到街角时,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坐扣。那个人又回来了,站在药铺和铁匠铺之间,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双腿微开与肩同宽,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李青选择直接忽视。
回到住处,他把乾坤债盘从腰间解下来放于掌心,符文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暗淡的光。
乌万金说"看重他"。但那双算账的眼睛里没有惜才,只有估值。自己在他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笔正在滚利息的资产。
现在催收太早,养着更好。所以他撤了坐扣,给了笑脸,端了茶。
但坐扣今天就回来了。
说明所谓的"看重",时效只有一次谈话的长度。走出那扇门,他就是三百五十枚债,不是李青。
李青将乾坤债盘重新扣回腰间,挺身起身,推门迈步而出。
他目的地是碎灵行会。
并非按时当值做工,而是去翻查陈年旧账。
乌万金自以为凭借规则便可稳操胜券,可但凡他留下半点疏漏与破绽,破绽必然藏在冰冷的账目数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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