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灵行会的杂物间在后院，李青推开那扇灰扑扑的木门时，一股霉味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
孙伯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串生锈的钥匙，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不解："你爹走之后这屋子就没怎么动过。前两年说要清理，我说放着吧，万一哪天有人来找。"
"我来找了。"李青说。
孙伯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把钥匙塞进李青手里，转身往前厅去了。
杂物间不大，四面墙壁堆着木箱和捆扎的卷轴，唯一那扇窗户被外面的藤蔓糊得严严实实。李青把最上面一只木箱拖下来，掀开箱盖。
里面码着十几本账册，封皮标注的年份从十几年前到三年前不等，正好覆盖了父亲在碎灵行会做账房的整个时期。
他一册一册翻。前面几本是常规的采灵记录和税单核对，和他在前厅每天做的工作一模一样。翻到第六册，笔迹却变了，不再是碎灵行会的标准记账格式，而是李墨尘的私人笔迹。
这册账本的封皮上什么都没写，内页的墨水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抹。里面夹着发皱，边角卷起的借据原件，折痕处磨出了白印。
李青把其中一张抽出来，平摊在膝盖上。借款人：李墨尘；贷款方：血契楼。本金二百枚下品灵石。月利三分。签字日期：三年前。
这是乌万金给他看过的那笔继承债的原始借据。但利率那一栏不对，墨迹的颜色和周围完全不一样。别的字是深黑色，这笔是浅灰色，笔触有细微的不连贯。
李青从怀里摸出乾坤债盘，贴在借据背面。
铜盘表面的符文亮了一下。借据上的墨迹在他眼前层层剥离，最底层的原始字迹缓缓浮现。利率那一栏，原始数字是"月利五分"，被刮掉重写成了"三分"。复利起计日期那一栏，原始写的是"借后六个月"，被改成了"借后三年"。
李青盯着那两行被覆盖的数字，好一会儿没动。
月利五分变成三分，看着像是降了利息，但复利起计日期从半年推后到三年——表面上给了三年喘息时间，实际上意味着三年后一次性计入的复利基数翻了六倍。当年的李墨尘可能只看了表面利率降低，没算过复利起计延迟三年是什么概念。
也可能他算了，但当时没别的选择。
李青把乾坤债盘移开，继续往下翻。后面几十页记录的都是碎灵行会经手的其他债务。翻到接近末尾时，手指触到一张比账页更薄的纸。那不是正式账目，是一页随手撕下的草纸，纸面粗糙，用炭笔潦草写了几行字。
字迹和前面完全一样，但笔画更急，拖痕显示写的时候手在抖：
"第三笔债。天契簿上条目空白，利息在涨。非一人债权——一组人，赤域。"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炭笔碎屑糊住。李青凑近窗户透进来的光，辨认了几息：
"上个月有人来问过这批债。我没说是谁。"
李青把草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写。
他又对着光看了看纸的纹理——就是最普通的记账草纸，碎灵行会后院堆了一大摞。但写字的人不会错，那些字的笔画走向、收笔习惯，和前面几十页账目一模一样。
是李墨尘写于失踪前不久。
"第三笔债。"李青低声重复。他在脑子里把已知的三笔债务过了一遍。
青云宗入门贷，一百八十枚。
血契楼继承债，三百五十枚。
还有一笔在天契簿上写着"待继承因果债"，数额不详，债权人未知。天契簿上的条目是空的，但利息在涨。不是一个债权人，是一组人，赤域。
他把那页草纸折好，贴身收进内袋。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伯从前厅方向过来，站在杂物间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他的表情有些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前厅来了个人。"孙伯说，"从赤域过来的过路债商。"
李青转过头。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说三年前在赤域矿务司的旧档案里见过一个名字——李墨尘。"孙伯顿了顿，"他想问问这人还在不在云安县。"
李青把杂物间的门带上，跟着孙伯往前厅走。廊下的青砖松动，踩上去咯吱作响。他走过拐角时，隔着半开的门扇看见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中年人站在柜台前，腰间挂了一排比血契楼更小的铜质契约签，赤域那边才有的款式。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面容普通，料子不起眼。他看了李青一眼，语气平淡得像闲聊："你是李家的人？"
"你认识李墨尘？"李青反问。
"不算认识。"那人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柜台上，朝李青的方向推了推，"三年前在赤域矿务司，他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云安县一个姓李的账房之子。如果他回不来的话。"
李青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几行极小的字，用朱砂写就，朱砂已经干得发黑：
"李墨尘于三年前七月十四日进入赤域矿务司档案室，查阅第七号矿区的全部旧档。查阅完毕后在登记簿上留了一句话：'有些债不是欠给债楼的，是欠给赤域上头的。我捅了个不该捅的窝。'之后离开，去向不明。"
没有签名，只盖了一方模糊的红印——赤域矿务司的档案章。
李青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折好，和草纸放在一起。
"他在赤域待了多久？"
"不知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矿务司门口等了三天，就为了进去翻档案。"那人收回手，"后来听说他往北走了。赤域北边——永夜城那一带。"
李青没再问。那人也不再多说，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碎灵行会的大门。
孙伯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皱纹在昏暗中显得更深："你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换洗衣服都没拿——就像出门买个包子一样，推开门就走了。"
李青没回答。窗外天色偏西，阳光从门口斜进来，把柜台上的灰尘照得发白。他站在原地，手按在衣袋上，隔着布料感受那两张纸的厚度。
第一张纸，是父亲匆忙写下的警告——第三笔债，一组人，赤域。第二张纸，是赤域矿务司的档案记录——李墨尘三年前去了赤域，查了第七号矿区，走之前说他捅了个不该捅的窝。
然后失踪。
至今三年零五个月。
李青把衣袋扣好。孙伯还在看他，等着他说点什么。李青只说了句："明天照常上工。"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街对面，坐扣还在。人影站在药铺和铁匠铺之间，姿势和昨天一样。
李青从他面前走过，余光扫到他的视线，还是那种不看你眼睛的盯法，像在看一件会移动的货。
说明乌万金没放弃。三百五十枚债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消失。锁灵威胁还在，天叮还在账上挂着。
李青回到住处，关上门。他把两张纸从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板上。看着草纸上父亲的字迹及朱砂纸关于赤域矿务司的记录。
赤域、北境、永夜城。
他闭上眼，把那些地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暂时哪里都不能去。但他也知道，乌万金给他算的那笔账，和父亲当年借的那笔账——数字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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