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笼子里的伤口
医务室在七号码头西侧,挨着一排低矮的工棚。
夜里风大,窗缝漏风,屋里有股碘酒、霉布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林默被两个宪兵架进去时,脚下虚了一下,差点撞到门框。
屋里只有一个中国医生。
四十来岁,灰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听见动静,他放下手里的镊子,抬头看了林默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像只是看伤口。
“坐下。”医生说。
宪兵把林默按到椅子上。
其中一个宪兵会些中文,冷着脸警告:“快点包扎。武田先生说了,人不能死。”
医生点点头,没多话。
他剪开林默后脑被血糊住的头发,又用棉球擦伤口。酒精一碰上去,林默指节立刻绷紧,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医生手没停:“忍着点。”
林默咬住牙。
疼是真的疼。
这具身体已经失血不少,再加上魂穿带来的眩晕,他眼前时不时发黑。可他不敢晕。
一晕,许多事就没法控制。
医生低头处理伤口,声音平平:“伤口不浅,幸好没伤到骨头。夜里别睡太死,旧伤最怕回潮。”
林默眼皮微微一动。
这句话像是普通医嘱。
门口两个宪兵也没反应。
可“旧伤”“回潮”两个词落进他耳朵里,脑子里那片残缺记忆忽然翻了一下。
一间漏雨的旧屋。
一只茶碗。
有人在碗底用药粉写字。
一个声音压得很低:“旧伤最怕回潮。”
下一句是什么?
林默垂着眼,呼吸放慢。
医生手里的棉球又按了一下他的伤口,痛意像针一样往脑子里钻。
记忆终于接上半寸。
他哑声道:“回潮不是病,是旧墙漏了风。”
医生手指停了一瞬。
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随后,他继续给林默缠纱布。
“知道漏风,就少吹风。”
这句仍像医嘱。
林默没有再接。
不能多说。
宪兵就在门口,哪怕他们听不懂,也会记住不寻常的重复话。地下工作里,一句暗号够了,第二句就是找死。
医生包扎完,把带血的棉球、旧纱布丢进一只铁皮桶。
“明早要换药。”他说,“纱布脏了,得收回来烧掉。”
林默抬眼看他。
医生已经转身去洗手。
宪兵催促:“好了没有?”
“好了。”
林默被架起来时,腿还有些发软。
他经过那只铁皮桶,余光扫了一眼。桶底有几团废纱布,血、药水、脏棉花混在一起,寻常人看一眼都嫌恶心。
明早换药。
纱布收回来烧掉。
这句话也许只是医嘱,也许是机会。
林默没有回头。
从医务室到账房不过百来步,他却被押得像犯人。
码头上的灯一盏盏亮着。三号库外已经拉起了封锁线,日军士兵正把库房里剩下的箱子一排排搬出来清点。山本弘一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不时冲手下骂几句。
林默没有往那边多看。
多看,是心虚。
不看,也是假。
他只扫了一眼便低下头,像一个刚挨了打、只想活命的账房。
回到账房时,门外已经多了两名宪兵。
屋里桌上摆着几摞账册,全是三号库封存账、近半月临时调拨账,还有几本山本签过字的出入库副册。
武田动作很快。
人还没包扎完,账已经送来了。
林默被推到桌边。
宪兵指了指账册:“整理。明早交。”
说完,两人退到门口。
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不是忘了关,是让他知道:里面的一切,外面都看得见。
林默坐下。
后脑一跳一跳地疼。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账,翻开。纸张有潮气,墨迹有些晕,账面却很熟。原主每天都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指尖摸到纸边时,很多细节自动从身体里翻出来。
三号库的入库账。
今晚入账两百箱。
其中一部分是明早先装车批次。
林默看到账册上那一行编号,指尖停了一下。
被他转走的那批,就在这里。
他立刻把目光移开。
不能盯。
窗外有影子。
林默装作被伤口疼得难受,抬手揉了揉额角,顺势看了眼玻璃上的反光。
门口两个宪兵。
院里一个巡逻兵。
更远处,街口那个卖烟的小贩还在。寒风里,烟担挑在肩上,半天没卖出去一盒烟,却也不走。
武田的人。
或者军统的人。
也可能两边都有。
林默低下头,继续翻账。
想活,就得先像个账房。
不是像特工,也不是像英雄。
就是一个怕死、挨打、被日本人使唤的中国账房。
他翻到临时调拨册。
山本的黑账果然在里面。
医用酒精,四桶。
煤油,六箱。
废药棉,十二包。
坏损木箱,二十三只。
这些名目都不起眼。
可重量不对。
一桶医用酒精不该那么重。六箱煤油也不可能占那样的车板位置。原主曾经替山本补过这些账,所以身体比脑子更先知道这里有问题。
林默没有立刻标出来。
他只在另一张空白核验纸上,规规矩矩写了几个字:
“临时调拨项需复核。”
不写山本。
不写黑账。
不写怀疑。
他现在越像是在保命,越安全。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默没有抬头。
山本弘一进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日军军曹。很明显,他不敢单独接触林默。
账房里光线昏暗,山本脸上的肉阴沉沉地压着,像一块发霉的湿布。
“林默。”
林默立刻站起来:“少佐。”
山本走近,盯着桌上的账册。
“武田君让你查账?”
“是。”
“查出什么了?”
“还在整理。”
山本冷笑:“你最好记清楚,你是给谁做事的。”
林默低头:“我一直给少佐做事。”
这话说得恭顺。
山本却听得更火。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核验纸,看见“临时调拨项需复核”几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林默声音很低:“武田先生要看账。若我什么都不写,他会觉得我在替少佐遮掩。若我写得太多,也会害了少佐。这样写,最稳。”
山本盯着他。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
林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去。
“我只是想活。少佐也想。”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却正扎在山本最怕的地方。
他当然想活。
三号库出了事,武田要查账,最怕的不是林默,而是那些他自己经手过的烂账。
山本把核验纸攥皱,又慢慢松开。
“林默,嘴不要乱张。你家里人,还在上海。”
林默心里一冷。
原主家里?
记忆里闪过一间小院,一个咳嗽的老妇人,一个十几岁的妹妹在院里晾衣服。
很模糊。
但存在。
山本看见他的反应,终于满意了一点。
“好好做账。”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明天之前,把三号库账面补平。少一张纸,我拿你问罪。”
山本走了。
门外的宪兵看了一眼林默,没有说话。
林默重新坐下,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山本想让他补账。
武田想让他查账。
一个要他遮,一个要他挖。
这两个人互相咬得越狠,林默能喘气的空隙就越大。
但这空隙很窄。
窄到一步踩错,就是死。
他翻到另一册账,手指沿着纸边慢慢往下滑。
三号库的账里,除了今晚入库弹药,还有几笔旧账。日期不连着,名目也乱,但路线隐约都绕过一个地方。
陈家渡。
林默眼神停住。
陈家渡出事前一天,山本签过一笔医用酒精调拨。
名义上是送去码头临时医务点。
可调拨路线,偏偏经过陈家渡附近。
这只是巧合?
还是有人借山本的黑账,把消息送了出去?
林默不能确定。
他在核验纸上没有写陈家渡,只在那笔调拨旁边画了一道极浅的短线。短线像是墨水蹭出来的,外人看不出什么。
如果原主的暗线还在,或许有人能看懂。
如果没人看懂,那也不能急。
他现在连门都出不去。
深夜一点多,医务室那个顾医生又来了。
门口宪兵拦住他。
顾医生提着药箱,神色平静:“换纱布。刚才血止得不好,武田先生说人不能死。”
宪兵进去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正捂着后脑,脸色确实白得难看。
宪兵让开。
顾医生进来,关门没关严,留了半条缝。
他打开药箱,动作和刚才一样慢。
林默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顾医生拆纱布时,指腹在他伤口旁边压了一下。
疼得林默差点咬碎牙。
“还会疼,说明人没糊涂。”顾医生说。
林默哑声道:“糊涂的人,活不到现在。”
顾医生没接这句。
他换下染血纱布,把新药粉撒上去。药粉粗糙,和现代药没法比,疼得像撒盐。
收旧纱布时,顾医生的手指在林默掌心轻轻点了三下。
一下重,两下轻。
林默垂着眼,没动。
顾医生把旧纱布丢进铁皮小盒,低声道:“明早还要换。旧纱布我带回去烧,免得招虫。”
门外宪兵不耐烦道:“快点。”
“好了。”
顾医生提起药箱,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
只一眼。
林默明白了。
他不是来接头的。
是来确认林默还在不在笼子里,也确认桌上的账有没有被动过。
顾医生走后,账房又只剩下灯泡的嗡鸣声。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时空仓库的提示还悬在脑子深处。
【当前暂存物资:九一式手雷十箱、机枪弹四箱。】
【投放权限:未开启。】
【身份确认进度:0%。】
林默慢慢睁开眼。
第一步,不是送武器。
也不是杀山本。
是恢复最低信任。
让真正的组织知道,北斗还没死。
而且,没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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