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默醒来的时候，枪口正抵着他的眉心。
那是一支勃朗宁，枪管短，贴着皮肉，冷得像一截浸过井水的铁。后脑却是热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淌，钻进衣领里，黏腻腻地糊在皮肤上。
他想动一下，肩膀刚抬，就被一只皮鞋狠狠踩回地上。
“别乱动。”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凶，却让人听得后背发紧。
林默眯起眼。
仓库顶上的灯泡晃得厉害，昏黄的光一明一暗。灯下那张脸，也跟着时隐时现。
许清源。
这个名字几乎是自己从脑子里跳出来的。
军统上海区行动队队长，枪法准，心狠，疑心重。原主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每一次都不算愉快。
林默喉咙里全是血味。
他不是这里的人。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现代仓储基地值夜班。暴雨，断电，旧库房里那台封存多年的军用终端突然亮起蓝光。他刚伸手去拔电源，脚下一空，整个人就像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井。
再睁眼，就是这间破仓库。
还有许清源手里的枪。
“许队长。”
林默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要杀我，总得让我知道，我到底死在哪条罪名上。”
许清源盯着他。
他左手夹着一张纸，纸上盖了红印，边角被雨水洇得发皱。
“林默，军统上海区锄奸令。”
许清源把纸往他眼前一送。
“经查，你已投靠日本人，出卖陈家渡接头点，害死三名行动组兄弟。按家法，就地处决。”
陈家渡。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林默脑子里。
雨夜，煤油灯，茶壶底部的纸条。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压低声音说：“药品线不能断，北斗，你身上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北斗。
林默呼吸微微一滞。
更多记忆涌上来。
七号码头，华东联合仓储公司账目主管。
日军后勤机关协理员。
军统上海区行动组成员，代号夜枭。
还有一个藏得更深的身份——我党地下工作者，代号北斗。
一层套一层，像三张皮。
可关键的那一截记忆断了。
陈家渡到底是谁泄的密？原主临死前见过谁？那张塞进衣领里的血纸写了什么？
全都没有。
像被人用刀剜掉了。
许清源的枪口又压近半寸。
“怎么不说话？”
林默抬眼看他：“如果是我出卖的陈家渡，我为什么还留在七号码头？”
“也许你觉得日本人会保你。”
“他们真要保我，你进不了这间仓库。”
许清源眼神没动。
“你是账房。想安排一间空库，不难。”
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低声催促：“队长，夜巡队再过一刻钟就到，不能再拖了。”
林默余光扫过去。
三个人。
许清源持枪压着他。
门口一个年轻人，枪口朝外。
窗边还有一个，盯着码头巡逻灯。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踩准了日军换岗的空档来杀人的。
也就是说，许清源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林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旧挂钟。
十一点五十九。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爬，像踩着人的心口。
就在这时，脑子深处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身份匹配中……】
【仓储终端残留权限确认。】
【时空仓库连接成功。】
林默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一行淡蓝色字迹浮在眼前，只有他能看见。
【初始转移额度：500公斤。】
【检测到三百米范围内存在敌军弹药仓库。】
【可转移目标：手雷箱、机枪弹箱、步枪弹箱。】
【是否转移？】
三百米范围。
敌军弹药仓库。
记忆里立刻翻出一笔账。
三号库，今晚刚入库一批弹药。明早六点，由第二运输队押往昆山方向。总计两百箱，其中靠北墙第一排，是明早最先装车的批次。
林默不知道这东西到底靠不靠谱。
但他知道，许清源的枪是真的。
“许队长。”
他忽然开口。
许清源的手指已经搭上扳机。
“你还有半句话。”
“三号库，今晚有一批日军弹药。”
许清源没有说话。
门口年轻人冷笑：“死到临头，还卖情报？”
林默没看他，只看许清源。
“两百箱。明早六点转运。你现在杀了我，这批货天亮就走。”
许清源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这批弹药，军统一直在查。
但只知道日军最近有运输，不知道准确仓库，也不知道具体数量。
“你怎么知道？”
“账是我做的。”
林默喘了一口气，后脑疼得发麻，声音却尽量稳。
“你留我半分钟，我给你一个证明。”
门口年轻人急了：“队长，他拖时间！”
许清源没有移开枪。
“半分钟。”
林默看着墙上的挂钟。
十二点整。
脑中的提示再次闪烁。
【是否转移？】
林默在心里说：转移。
下一瞬，旧库房里的灯泡猛地暗了一下。
没有爆炸，没有枪声。
只是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走一块，耳膜微微发胀，墙角的灰尘无声地抖了一层。
紧接着，三号库方向响起尖锐的哨声。
“警戒！”
“封锁三号库！”
“北墙第一排少货了！”
外面的日语怒吼炸开，脚步声瞬间乱成一片。探照灯从窗缝扫进来，白得刺眼。
许清源猛地回头。
窗边那人脸色一变：“队长，三号库出事了！”
门口年轻人也愣住了。
林默趁着肩上的脚力松开，右手猛地扣住那人的脚踝往旁边一带。年轻人重心不稳，撞上木箱，闷哼一声。
许清源反应极快，枪口重新压回来。
林默却没有扑他，只是靠着墙坐起，慢慢举起双手。
“别急。”
他脸色苍白，后脑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流，嘴角却抿得很平。
“三号库丢的是鬼子的货。”
外面又有人喊：“先装车那批对不上！快去叫山本少佐！”
许清源死死盯着林默。
“你干的？”
林默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没法解释。
脑中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转移完成。】
【当前暂存物资：九一式手雷十箱、机枪弹四箱。】
【投放权限：未开启。】
【警告：本次转移已引发敌方注意。】
投放权限未开启。
林默心里沉了一下。
东西被转走了，但还不能送出去。
这只是救命，不是胜利。
外面日军已经开始封锁码头。
许清源显然也听见了。他没有再追问，只用极短的时间做出判断。
现在不能杀林默。
枪声一响，三号库的日军立刻会围过来。他们三个军统的人被堵在旧库里，手里还有枪，怎么都解释不清。
窗边那人压低声音：“队长，夜巡队过来了。”
许清源收枪，眼神仍然钉在林默身上。
“出口。”
林默抬手，指向东墙那排破木箱。
“第三排后面，有个排水暗口，通码头下水道。”
门口年轻人咬牙：“你怎么知道？”
“我是账房，修缮款也归我记。哪里漏水，哪里堵过，我比日本人清楚。”
许清源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帮我们？”
“你们死在这儿，我就是唯一活口。”
林默擦掉嘴角的血。
“日本人会认为我灭口，军统会认为我投敌。许队长，现在你活着，对我更有用。”
这话不漂亮。
但够真。
许清源没再废话，示意手下搬箱子。
东墙第三排破木箱被挪开，后面果然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排水暗口。潮臭味一下子冲出来，混着烂泥和铁锈味。
年轻人先钻进去，窗边那人跟上。
许清源临走前回头。
“林默，今晚这笔账没完。”
“我知道。”
林默扶着墙站起来，脚下有些发虚。
“许队长也最好查查，陈家渡到底是谁递出去的消息。”
许清源的眼神沉了一瞬，没接话，弯腰钻进暗口。
木箱刚被重新推回去，旧库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几支步枪同时指进来。
“出来！”
林默举起双手。
他没跑，也跑不了。
几名日军冲进来，把他按到木箱边搜身。后脑的伤被撞到，他眼前一黑，差点跪下。
山本弘一带着人从后面走进来。
他是七号码头后勤负责人，个子不高，脸圆，平时看中国人总是用鼻孔。今晚脸色却白得难看。
三号库出了事，他这个少佐第一个逃不了。
“林默！”
山本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默喘着气：“少佐，我被人打晕了。”
山本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
林默嘴角立刻破了。
“谁打的？”
“没看清。”
“你以为我会信？”
林默抬眼看他：“少佐信不信不重要。三号库的账更重要。”
山本的手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他说得对。”
山本猛地回头。
一个穿深色呢子大衣的日本***在门口，手上戴着黑色皮手套。码头上乱成一片，他却干净得像刚从茶馆里走出来。
武田敬一。
特高课情报主任。
林默脑子里自动翻出这个名字，随之而来的，还有原主对这个人的忌惮。
这不是山本那种贪婪蠢货。
这人会看人。
武田走进旧库，先看林默后脑的血，再看地上的脚印，最后看向东墙那排被推回去的木箱。
那排木箱太整齐了。
林默心里微紧。
武田没有立刻拆穿，只看向他。
“林先生，听说你是三号库的账目经手人？”
他用的是中文，字音很准。
林默低头：“是。”
“今晚账面入库多少？”
“两百箱。”
“都是些什么？”
林默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山本，又很快垂下眼。
“步枪弹、机枪弹、手雷都有。具体分区和装车批次，要看封存账。”
武田笑了笑。
“林先生记不住？”
“记得住。”
林默声音放得很低。
“但我不在三号库现场，不敢乱说少了什么。账本比我这张嘴干净。”
山本脸色更难看了。
武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林先生很谨慎。”
“不谨慎的人，在码头活不久。”
这句话说完，旧库里静了一下。
山本怒道：“林默！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默像是吓了一跳，立刻低头：“少佐，我没有别的意思。”
武田却问：“你刚才说，三号库的账更重要？”
林默喉结动了动。
“是。”
“为什么？”
“因为今晚不管少了什么，最后都会从账上找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我是账房，第一个死。山本少佐管仓，第二个死。所以我说，账更重要。”
山本脸上的肉抖了抖。
武田看着林默。
“那你觉得，该先查哪笔账？”
林默没有马上说话。
他像是在犹豫，又像是不敢说。
山本厉声道：“武田君，别听他胡扯！一个中国账房，想推卸责任而已！”
林默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可这一下，反而让武田看向山本。
“山本少佐急什么？”
山本僵住。
武田又看向林默：“说。”
林默垂着头。
“三号库最近半个月，有几笔临时调拨。”
山本脸色骤变。
“林默！”
林默立刻闭嘴。
可话已经说出来了。
武田慢慢摘下手套，又慢慢戴回去。
“临时调拨。”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温和。
“有意思。”
山本急道：“武田君，那些都是正常调拨！”
“正常就好。”
武田微微一笑。
“正常账，不怕查。”
林默低着头，手心全是冷汗。
他赌对了。
山本有黑账。
原主替他补过，不止一次。医用酒精、煤油、废药箱，名目很多，重量却总对不上。
林默现在要活，就必须把水搅浑。
不能让武田只盯自己。
他要让武田知道，这座码头里不干净的人很多。
武田走近一步，低声问：“林先生，你相信东西会凭空消失吗？”
林默嘴角带着血，声音发哑。
“我只知道，账不会凭空错。”
武田看了他很久。
外面警报还在响，日军脚步声来来回回，旧库里却静得可怕。
最后，武田笑了。
“好。”
他转身吩咐：“封存三号库，所有守卫分开审问。山本少佐最近半个月的临时调拨账，全部送到我那里。”
山本急道：“武田君！”
武田没理他。
“至于林先生。”
林默抬眼。
武田慢条斯理地扣好手套。
“送医务室包扎。之后回账房，继续整理三号库账册。”
山本咬牙：“他嫌疑最大！”
“所以不能让他走。”
武田看着林默。
“从现在起，林先生不得离开七号码头。吃饭、换药、如厕，都要登记。”
林默心里一沉。
他没有脱身。
只是从许清源的枪口，进了武田的笼子。
两名宪兵上前架住他。
经过武田身边时，武田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林先生，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它只是去了某个地方。”
林默脚步没停。
他知道武田在试探。
所以他只是低着头，像一个被吓坏了的账房。
“武田先生说得是。”
他声音很轻。
“我也想知道，它们去了哪。”
武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
旧库外，码头风很冷。
林默被宪兵架着往医务室走。远处三号库灯火通明，士兵还在一箱一箱清点剩下的货。
后脑疼得厉害。
可他现在比醒来时清醒。
军统要杀他。
日军怀疑他。
特高课要钓他。
真正的组织，还不知道会不会信他。
脑中的提示再次亮起。
【身份确认任务开启。】
【任务目标：在不暴露时空仓库的前提下，恢复真实组织最低信任。】
林默低着头，轻轻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行。
先活下来。
再把这座笼子，变成他的仓库。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