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矿壁上爆了一个火星,炸开半圈光。
林斩趴在一块黑曜石后面,右手掌心压着地面,血从指缝里往外渗——刚才那下翻身崩开了右肩的痂。残兵古纹在臂弯内侧烫着,像条刚窜进皮肉的蛇。
他咬住下唇,没出声。
前方三十步,三个神卫。甲胄上的纹在暗处泛青白,像死鱼肚皮的颜色。他们拖着一个人——两根胳膊反拧在背后,膝盖蹭在矿石渣子上,拖出一道湿亮亮的印子。
那人的嘴被堵了,脸朝下,只看得见后脑勺。
但林斩认出了那件褂子。陈家的,东矿棚那个瞎眼老太太的儿子。老太太每天清早摸到矿道上,扒着栅栏喊她儿的名字。没人理她。她就干站着,等太阳从那条窄缝里下来,晒暖她那双手,然后又摸回去。
那人被拖过一块突起的矿石,胯骨撞上去,闷的一声。他终于从堵嘴的烂布里挤出半个字——含混的,拉长的,像从肺管子底下硬拽出来的:
"哥——"
林斩闭上眼。
残兵古纹烫得更狠了,从手臂内侧往肩膀窜。他爹被天骄一巴掌扇飞出去撞碎矿架那画面又翻了上来——碎矿石哗啦啦往下落,把他爹埋了大半。他娘扑上去扒,天骄指尖弹出一粒光,钻进她眉心,她就不动了。
天骄甩了甩袖子,眯眼笑:"这猎场里头的畜生,倒比外头有血性。可惜了——是吃食,不是猎人。"
林斩把那画面从眼前撕碎。
他睁开眼。
那个少年又被拖了三步,嗓子眼里的"哥——"只剩下气音。林斩动了。左臂抠住矿壁上一根突起的废矿棱,整个人翻进头顶那道通风裂口。窄。两侧矿石棱角嵌进后背伤口,皮肉翻开又合上。他绷着全身,血从脊沟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底下黑曜石面上。
裂口尽头,三个神卫停了。
按住少年头顶那个,甲胄缝隙里渗出一缕缕青白光,顺着天灵盖往里头钻。少年身体开始弓起来,喉咙里"嗬嗬"响,眼珠子翻没了,只剩白。
"骨龄够硬。炼完血矿,二公子养神纹能顶三个月。"
"凡人嘛。这点用场总归要派。"另一个踢了踢旁边趴着的断腿少年,"这个废了,扔畜牲栏。"
第三个笑了一声。不算大声,就是"哼"了一下。
林斩悬在裂口边缘,背上的血往下坠。
他算了。三个神卫,三角站位,甲胄共鸣成防御场。正面冲进去,凝血境的凡人在三个神卫二阶面前,顶不住三息。但他有残兵古纹。燃寿换力,能破一瞬间。
他爹死前那晚跟他说过的——"斩儿,凡人这路,骨头是越磨越硬的。不用急。"
可少年那张脸已经凹进去了。颧骨顶出来,脸颊往下塌,嘴唇上全是紫黑的纹路。
"快一点。"林斩声带像被砂纸蹭过。"就快一点。"
他第二次动了。
从裂口坠下来的同时,左肘屈着,砸在按住少年的神卫后颈。古纹裹着的凡血气触到神纹防御场——像火炭掉进薄冰。冰面裂了。神卫甲的后颈甲片从接触点内碎,青白纹暗了,暗成一截死灰。
那一瞬。
林斩左手五指插进那片失守的脖颈。指根两节骨头"咔嚓"断了,疼从指尖炸到天灵盖。但他没松——整只手往里挤,指腹触到温热的筋管,攥住,碾。
血喷出来。溅他满脸,烫的。
"凡——"
神卫乙嘴里崩出半个字,右臂甲暴涨青白光,掌心凝出一柄光锥,刺林斩左肋。林斩没躲。他把神卫甲的尸体往前一推,借力往侧边撞。左肩磕上矿壁突棱,锁骨碎了——疼从肩井灌进胸腔,像有人拿铁钎从里往外捅。
但他右手够了。
地上那根矿镐。百来斤的凡铁,他凝血境的气血灌进去,镐头表面泛一层暗沉沉的灰黑——古纹凡血气把凡铁洗成了"克神铁"。
神卫乙光锥刺空了。
镐头到了。腰腹发力,右肩带动。矿工抡大锤的架势,没花哨。镐刃斜劈神卫乙抬起的左臂——神纹护腕撞上镐刃。
"嗤——"
灰白雾腾起来。护腕从撞击点往两边溶,像热油泼了雪。神卫乙惨叫,整条左臂从肘以下软塌塌垂下去,神纹逆行灌进经络,皮毛孔往外渗血珠子。
林斩也崩了。
后背古纹又烫了一圈,像有人拿烙铁重新描了一遍纹路。他眼前炸白雾,膝盖往下软。
身后,枪尖破风。
一尺。半尺。三寸——
停住了。
一柄骨刀从侧面劈进神卫丙的脖子。兽骨磨的,刃口豁了好几道,但架不住砍得狠。握刀的手黑粗,虎口老茧厚得像甲片,指节上全是矿灰染的竖纹。
周莽半蹲在矿道拐角阴影里。左腿裤管撕透了,血顺脚踝往下淌。但握刀的手没抖,推进——骨刀把神卫丙半边脖子劈开了。
"你——"神卫丙脖腔里冒血泡。
"收声。"周莽把刀抽出来,反手一肘砸在耳根。人倒了,血从颈侧断口往外涌,顺着地面凹槽往下淌,和前面那滩汇成一洼。
矿道静了。
三具尸体。脖断的,手废的,喉爆的。血往最低处聚,积成一小潭暗红。少年瘫在地上,胸口还在伏——没死透。断腿那个趴着,两只眼珠子瞪着林斩,嘴张着,出不了声。
林斩顺岩壁滑下去。碎了的左肩一挨矿石就扎心。他低头看右手——断了两根指头,歪着往外撇,指甲缝嵌碎肉。
"你疯了。"周莽蹲过来扯布条,先给他缠断指。动作粗,指头重,勒得林斩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林斩下巴往少年那边点。
周莽回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把那瘫软的少年拖到壁边靠好,又回来给他绑肩膀。布条绕过锁骨,一收。
"你知不知道,"周莽低头,"换岗一炷香一趟。刚才这动静——"
"知道。"
"知道还——"
"他喊哥了。"
周莽手停了。
矿道那头,脚步声。两个。靴底踩矿石渣子,咔嚓,咔嚓,往这边来。
林斩抬起头。满脸血混着矿灰,眼角那道疤被血冲得更深了。但他眼底那层炭灰似的血色没灭——不但没灭,反而像给风掀了一下,更红了。
"几个?"他问。
"两个。"周莽侧耳。"二阶。"
林斩用没伤的右手撑着岩壁站起来。左肩布条往外渗血,断指裹成粗笨一团。他走到神卫乙瘫软的尸体边,拔镐头——镐刃卡在溶掉一半的神纹护腕裂缝里,一扯,带出一串血珠子。
"再赌一次。"他说。
周莽沉默两息,站起来,骨刀横在身前。"赌什么?"
"赌他们看见同僚死了,第一反应不是吹哨子。"林斩把镐头扛在没伤的右肩上。"是想玩。跟当年宰我爹娘一样玩。"
他走到拐角,背贴岩壁,把喘气压稳。右臂内侧古纹又跳了一下,像颗快炸的心。
"他们是神。"林斩的声音压到最低。"神看见凡人在跟前杀了神,第一件事不是喊人,是碾。"
脚步声到拐角了。火把光从那边折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对面矿壁上。
周莽退到另一侧,骨刀倒握,屏住气。
"别死了。"周莽低声说。
林斩没应。他把镐头攥紧了——右掌里断掉的两节指根被攥得发木,疼从手指沿着筋往胳膊里钻。他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皮肉抽搐,但比笑更让人胸口发闷。
"欠着。欠你的,欠陈家老太太的,欠我爹娘的。"他说,"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还。"
拐角那边,青白神光亮起来了。
他动了。
镐头带着全身剩的力气劈过去。凡铁淬过古纹血气的刃口切开青白光,像钝刀剁生肉。拐角那边闷吼半声,血雾从光后头腾起来,红里掺白,喷了半面矿壁。
里头还剩一个神卫。二阶,甲胄完好的,神纹满的。
但他面前横了一柄骨刀。
周莽从侧面撞进来,左腿伤处血甩出去一串。他没停,一刀接一刀,逼得那个神卫往后退。林斩把镐头从前面那具尸体里拔出来,血顺镐柄淌到手上,黏的。他往前迈。
一步。
两步。
三步。
古纹在手臂里疯烧。他听得见心跳,快得不像人声。但步子没乱。
矿道最深处,通风裂口上,一道瘦小影子蜷在阴影里。十岁出头的年纪,眼睛亮得像淬过火。她把刚才每个字都收进去了——从"他喊哥了"到"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还"。
指甲抠进掌心,没出声。
但记住了。
矿棚顶上漏下来的灰白天光里,四具神卫尸体摞成一堆。血从矿道往外漫,顺坡面往下渗,渗进千人矿坑底层的碎石缝。
今夜猎场会嗅到血气。往后每一夜都会。
林斩靠在矿壁上喘。右臂古纹终于慢慢凉下去,像条蛇缩回骨头缝里伏了。他仰头看头顶那线灰白天光——薄薄的,像他娘半夜起身给他掖被角时那盏油灯的光。
"第一步。"他哑着嗓子说。声音碎得像矿渣。
但他说出来了。
残兵古纹在最深处微微烫了一下。
像回应。
隔了千年,有人在那头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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