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还钉在矿道里。
林斩靠着岩壁坐了很久,久到他低头看自己右手的时候,断指那两节已经紫得发黑了。指甲盖底下凝了一小洼暗红的血,没往外流,全堵在皮肉里面。他试着弯了一下——指根那两截断了的地方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铁签子从指甲缝往里捅。他没出声,但右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周莽把四具神卫尸体拖进岔道,堆在塌了一半的矿架后面。回来时手上全是黑红印子,他没擦,直接在裤腿上蹭了两把。
"走了。"他蹲下来,声音闷在喉咙里。"换岗间隔最多一炷香。第一波人没回去,第二波会沿血找过来。"
林斩偏头看了一眼矿道壁边靠着的少年。脸还是凹的,但胸口起伏比刚才大了。青白神纹没渗透太深——古纹凡血气劈开神卫防御场那一瞬,湮灭把吸了一半的神纹回路震断了。命保住了,就是皮肉被抽了大半,得养。
"抬得动?"林斩问。
"嗯。"
周莽弯腰把人捞起来搭在右肩。左腿伤处一绷,血又渗出来。他没出声,绷着腮帮子往外走。
林斩用没伤的右手撑地站起来。左肩碎了的锁骨挨了重力一坠,疼得他眼前泛灰。他咬着牙走到神卫乙尸体边拔镐头——这回没卡,铁刃从溶了一半的护腕缝里滑出来。镐头表面那层暗灰没褪,刃口上沾的血被铁吸进去,留了几条暗红纹路,嵌进铁质里,抠不掉。
两人一前一后往矿道深处走。林斩走前面,镐头杵地当拐。左肩使不上力,右臂古纹凉了但整条胳膊酸软发胀,只有左手还能动——断指两截裹得死紧,可指尖青紫发硬,像冻坏的萝卜条。
矿道越来越窄。头顶通风裂口断断续续,有几段完全塌了。周莽扛人翻坡,左腿崩开的血滴在矿石渣上嗒嗒响。他没停。
尽头有光。灰白的,从一道铁栅栏上方斜劈下来。
栅栏锈了大半,底下几根横杆被人从外面掰弯过,留出一个侧身挤过去的豁口。豁口边缘锈磨光了,露出底下的铁色。有人经常走。
周莽挤过去,肩上少年的褂子擦着铁锈,人眉头皱了皱,"嘶"了一声。林斩侧身时左肩擦上铁栏,眼前一黑,半跪下来。单手撑地,大口喘气。
"歇口气。"周莽把少年放在栅栏外平地上,回头看他。
"不用。"林斩站起来。脚下地面变了——矿道的矿石渣子没了,换成踩实了的灰土,硬邦邦的,面上一层细灰。棚户区的味儿涌上来:柴火烟、馊米汤、土腥气、人身上闷出来的酸汗。
棚子。低矮的一大片,木板搭的,岩片压顶,缝里塞破布和干草。棚间过道窄得只容一人走,地面积了厚灰。远处几口大铁锅,底下的柴火早灭了,锅底糊着黑东西,苍蝇围转。
周莽把少年放到最近一个棚子门口。棚里地上铺干草,一床破絮卷在角落里,絮芯外翻发黑。
"陈家的。"周莽说。"就这一个棚。"
棚里有人。
老太太盘腿坐在干草堆上,两只手在身前空地上摸。手背全是褶子,指节粗大变形,指甲劈了大半。她摸得极慢,三息才碰到干草边,顺着草根往里摸,捻住一根茎,搁到旁边码好。理草。哪怕什么都看不见。
"娘……"
少年靠在门框上,虚得剩一口气。
老太太的手停了。停了两息。然后从干草上抬起来,朝棚门口伸。手指张开,在空气里慢慢抓了两下。
"儿?"嗓子哑得像风撕破纸。
少年想爬过去。腿一软趴在地上。老太太手往下探,摸到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嘴角、下颌,最后停在他下巴底下,轻轻托着。
"回来了。"哑。但不抖了。老太太的手还托着他儿子的下巴,拇指在他下颌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件丢了很久又找回来的东西。"人活着就行。"她又说了一遍。"活着就行。"
林斩别开脸。喉结滚了一下,他把脸别过去的时候,眼角那道疤绷紧了。他没抬手擦,就那么侧着脸站了一会儿。
周莽从外头搬了捆干草进来铺在少年身下,又拎半桶水搁在老太太手边。没说话。动作快,不响。
林斩站在棚子外头,靠着一块侧板,右手搁在膝盖上。断指露在外面,青紫色沿着指根往上蔓延。左肩布条全红了,碎锁骨隔布都能看出歪斜的弧度。
过道那头有人走过来。
脚步很轻,踩灰土几乎没声。小姑娘,瘦得锁骨顶出皮面。可眼睛亮——亮到不合常理,像淬过火的铁浸了水,又硬又冷。穿了件大了好几号的破褂子,袖子卷了三折才露出手腕。
她在三步外站住。不近不远。
"我都看见了。"声音不大,调平得像念账本。"你从裂口跳下来。你断了两根手指头。你说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还。"
林斩偏头看她。眼角那道疤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更深,像刀刻进去的。
"你叫什么?"
"苏小乞。"她把袖口往上推了一下,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青黑旧印——烫的,跟了皮肉长在一起。"我爹娘死在矿坑里。去年的事。我一个人。"
顿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片骨。手指长,磨得极薄,边上有孔,穿根麻绳。递过来。
"我爹说,要是有一天碰到能杀神卫的凡人,就把这个给他。"
林斩没接。骨片上刻了东西——不是字,是纹。弯折的,断裂的,像某种兵刃残片拓印。他右臂内侧古纹在那一瞬烫了一下。不重。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骨头。
"你爹是谁?"
苏小乞把骨片收回去,塞回怀里。那双淬过火的眼睛盯着他,底下有什么东西翻涌,可她摁住了。
"我爹说,他死之前只是个挖矿的。"她说。"可他后背有一片疤。跟这个骨片上的纹一模一样。"
她转身走了。步子轻,灰土上没声。拐过棚角的时候,她没回头。但她蹲下来了。从那件大褂子底下摸出一根磨尖的铁条——矿道废料里捡的,拇指长,一头磨得发亮。她低着头,用铁条在灰土上划了一道线。横的。很深。然后她站起来,把铁条重新塞回袖管里,往棚户区西边去了。那边是废坑入口的方向。
周莽从陈家棚里出来的时候,踩到那道线,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他绕开了。
他走到林斩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两半,递一半过来。
"歇一夜。明天换岗发现尸体,矿上会封道搜。到时候从西边废坑翻出去。"
林斩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硌牙。喉咙里干得吞不下去。嚼了很久才往下咽。
"认得她?"他问。
"苏家那个。"周莽啃饼,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去年冬天的事。她爹在矿道里塌方,人捞出来后背整片皮没了。矿上说是矿道垮的。可有人看见那天有神卫从那条道里出来。"
嚼完那口。把剩下半块饼收进怀里。
"她爹挖了二十年矿。没出过事儿。"
林斩没说话。低头看右臂——袖子撸上去之后,古纹在灰白天光里露出来,像一道暗红旧疤。不起眼。但皮肉底下那粒星火还在。微弱地、固执地暖着。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袖口放下来,盖住了。
棚户区某个角落,铁锅底下灭了的柴灰里,一粒火星被风掀了一下。红了一下。又暗了。
千人坑底层,矿道深处,废弃岔道里。四具神卫尸体摞着。血从岔道口往外漫,顺坡面往下渗。碎石缝。灰土层。底下不知道多深的岩隙。
今夜猎场会闻到血气。
可此刻,矿棚顶上那线灰白天光还亮着。薄薄的。淡淡的。像他娘油灯的光。照在陈家棚门口。照在周莽左腿歪斜的布条上。照在林斩断指青紫的指尖上。
他把手缩了一下。指尖收进袖口里。那点青紫被布遮住了,可他知道它还在。跟右臂里那颗炭火一样——都在。一个让他疼,一个让他暖。
矿坑底部,某个黑暗角落里,有人翻了个身。
后背一片旧疤。弯折的,断裂的,跟苏小乞怀里那片骨一模一样。闭着眼。嘴角动了动。像在梦里听见了什么。
隔着一层又一层岩壁,矿道深处,废弃岔道里。神卫甲脖腔还在渗血。血洼表面结了层薄膜。可底下还在动,还在往下渗。渗进千人坑底层那些布满裂纹的古老岩面。
岩面底下。有东西醒了。
极深的。极静的。蛰伏了千年的东西。
像火。没灭透。
西边废坑方向,一个瘦小的影子蹲在坑口边缘。她把手里的铁条插进岩缝里,别住。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棚户区那片矮趴趴的木板顶,灰白天光下像一片沉下去的船板。
她看了三息。转回去。把大褂子裹紧,缩进废坑口的阴影里,不动了。
等。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