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停了。
苏小乞没动。她蹲在岩缝阴影里,后背贴着一块突出来的矿石,铁条攥在手心,尖的那头朝外。十步之外的东西也没动。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但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像有人拿拳头从里头往外砸。
苏小乞闻到了一股味道。铁腥气里混着一种更沉的东西——腐烂的肉彻底干透之后剩下来的底味,混着兽毛受潮的骚膻。她往前看了一眼地面。岩面上有一道拖痕,从她身后十步那个位置一直延伸到黑暗里。拖痕比她的手臂还宽,边缘毛糙,像什么东西被拖过去时,爪子或者骨头棱角刮在岩石上留下来的。
她没动。那东西能在十步之内悄无声息地站到她背后,说明它走路不是每次都钝——它是故意把步子放重的。她等了三息。又三息。那东西没走,也没过来。
苏小乞慢慢转过头。脖子动得很慢,先偏一寸,停一下,再偏一寸。岩缝漏进来的微光太薄,照不穿十步之外那团黑暗。她只看见一个轮廓。很大。肩宽比正常人宽出一半,身量高,像是站着,又像是蹲着。但那个形状不对——右肩比左肩高出一截,像是肩膀上头还垛了什么东西。她眯了一下眼。那垛着的东西动了一下。很慢。像某种兽类的耳廓,从肩头上方竖起来,转了半圈,又落回去。
苏小乞把铁条握得更紧了。不是神卫。猎场里的东西。活的。那东西的轮廓往左边偏了偏,像在嗅。然后那轮廓转过去了,面朝她来时的方向,那个被矿石堵住的岔道口。苏小乞看见它迈了一步。很慢。钝重的落脚声,岩石面被压了一下,闷的。那一步之后,它不动了。就在原地站着。像在等。等那边石室里的动静结束。
苏小乞把攥紧的铁条慢慢松开了一点。她知道那东西在等什么。等石室里打完。等那边的血味飘过来。等吃得。
石室里,林斩的镐头第二次劈了出去。
领头的亲卫往后退了第三步。光枪的枪尖溶了三分之一,青白神纹从断裂处往外溢,像漏了底的水袋,神光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那种"有趣被打破"的变,是那种"不该这样的"的变。
"你这是什么——"
林斩没让他说完。古纹从右臂烧进镐柄的那股热还没散,灌满了整条镐刃。他能感觉到铁在手里发烫——不是握着火把的那种外热,是从铁芯子里往外透的暖,像是千年炭火被重新吹了一口气。他往前跨了第二步。碎左肩被带得一扯,疼得他眼冒金星。但他镐刃已经对准了亲卫甲胄胸口那片流动的神纹——那个刚才暗了一瞬的位置。
凡血气从镐刃尖上炸开。像一把碎铁砂兜头泼出去,撞上亲卫胸甲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嗤"也不是"轰",是一种更奇怪的动静:像火炭掉进雪堆里,闷闷的,白气和青白神纹一起腾起来。亲卫胸甲正中间那一块神纹彻底暗了,暗出一片巴掌大的黑。旁边两个二阶的动了。一个从左侧出刀,光刃横斩林斩肋下。另一个从右侧突进,拳头裹着青白神光砸向林斩右肩。
周莽从侧面迎上去。骨刀劈在左侧二阶神卫的刀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骨刀刀面崩出一道裂痕,但劈歪了那把刀。右侧那一拳到了林斩右肩前——但林斩往左偏了半步,右肩避开了那一拳的正面,拳风擦着他锁骨上方那道已经黑透了的布条刮过去,布条被撕开了半边,露出来的皮肉发紫发肿。
他没管。镐头从亲卫胸口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串血珠子。凡血气和古纹血气混在一起,滴在岩石地面上,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亲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甲上那片黑。他的嘴动了动——不是骂人,是嘴皮子抖了一下。然后他往后连退三步,站到了岔道口被堵住的矿石前面,背靠那块脸盆大的石头。旁边两个二阶的也退了,一左一右护在他身前。
"走。"林斩说。他没看周莽,盯着对面三个亲卫的站位。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往石室后面。"
周莽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后墙跑。石室后面有一道裂缝,窄,不到一人宽。他侧身挤进去,又回头拉林斩。林斩提着镐头往后退。每退一步,断指攥着镐柄的痛就往上窜一截,但他没松手。亲卫看着他们退进了裂缝。领头的那个抬了抬手——光枪又凝出来半截,但神纹亮度已经比最初暗了一半。他没追。他看了一眼胸甲上那片黑,又看了一眼堵住来路的矿石。
外面有东西在等。
林斩和周莽从裂缝挤出去之后,外面的通道比废坑还暗。完全没有天光了。头顶全是实心的岩层,脚下也是整片的岩石,凿痕一直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周莽把骨刀插回后腰,伸手在前面探路。"这边。"他摸着墙往左拐。墙上有刻痕。跟石室里石柱上的纹路一样——断裂的、弯折的,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凹槽的深度。
走了十几步。林斩停下来,把镐头杵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缠断指的布条松了半边,露出底下那两节——紫黑从指甲盖往里蔓延,已经过了指根第二道关节。肿了。比早上粗了整整一圈,皮面绷得发亮,像随时会裂开。他用左手试着按了一下指根侧面。疼得像有人拿刀尖在骨头缝里旋了一圈,整条小臂跟着抽了一下。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周莽在前面停了,回头看他。没说话。等了三息。
"走。"林斩把布条重新咬紧了,又看了自己右手一眼,然后把镐头扛回右肩。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石室里的火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一线,橘红色的,窄得像刀口。他用左手把右臂袖子掀开——古纹还烫着,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烧了,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温,像一条被暖透的皮带贴着他的骨头。他放下袖子,继续走。
石室里。领头的亲卫靠在堵路的矿石上,胸口那片黑还在,神纹流不过去,像河道被截断了一截。他低头看了很久。旁边二阶的那个问:"追不追?"
"追什么。"他的声音不再不紧不慢了,紧得像绷了三条弦。"你去把那个——把那个东西拖开。我们回去。走另一条道绕过去。"
"那个东西"指的是堵路的矿石。两个二阶的过去推,石头纹丝不动。一个人推了三下,手都震麻了,石头跟生了根一样卡在岩壁中间。领头亲卫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走岔道。从侧面绕。他们跑不远。那边的路只通到一个地方——"
他没说完。但他嘴角又重新翘了一下。弧度不大,跟刚才那个"有趣的"弧度不一样,更冷,更像锯齿拉出来的口子。
"古战场。"
废坑深处,那钝重的东西还站着。站在苏小乞身后十步,一动不动。苏小乞把铁条重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她听见石室方向传来了动静——不是打斗的声音了,是脚步。往这边来。她知道那边打完了,但不知道是谁赢了。她没回头。面朝前面那条通往野林子的通道,背对着身后十步的黑暗。她听见那钝重的东西动了一下。往石室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了。
在等。等那边的人过来。不管是谁。
苏小乞把手里的铁条换了个握法。拇指贴着铁条扁平的那一面,其余四指扣紧。她知道自己身后十步那个东西——比石室里的神卫更麻烦。但她没出声。就那么蹲着。她在等林斩和周莽从石室那边过来。也在等身后那个东西选方向。
她蹲的位置刚好卡住三岔口的正中间。身后十步是来路——那条被矿石堵住的岔道通往石室。身前三十步是去路——通风口漏进来的野林子方向的淡光。左边那条是她用铁条别下来的矿石重新清理出来的通道,通向废坑更底层。三条路,她蹲在正中间。
不管哪条路来人,都绕不过她。
废坑深处,千年凿痕一路延伸,通向岩石层底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那些凿痕里的断纹跟石室石柱上的、苏小乞怀里的骨片上的、林斩右臂古纹上的——一模一样。都是裂的。都是断的。都是碎的。但碎的方向朝着同一个地方。
朝下。朝那东西醒来的方向。
废坑最底层,那些凿痕一直延伸。延伸过矿道、岩层、地下水线,延伸到猎场建成之前、神族降临之前、万钧界还是凡骨天下的那个时代。在那底下,沉默着一样东西——断了千年,碎成满地残片,但每一片的断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在召唤。
苏小乞蹲在三岔口中间,铁条攥在手里,后颈的那根汗毛竖着没倒下去。她知道身后那个东西还在。她也知道石室里那三个神卫还会绕路追过来。但她没往身后看。她看着前面那条通往野林子的通道——那边有光。淡的,灰白的,跟矿棚顶上那线天光一样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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