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斩是被疼醒的。
天光从棚顶缝隙漏下来，刺进眼角那道疤里，像有人拿针尖挑了一下。他睁开眼的时候整条右臂麻得没有知觉——断指裹着黑布条，布面渗了一圈暗红印子，像裂开的嘴唇。他试着弯了一下那两根手指。指根传来钝痛，像有人捏着骨头缝往里面挤东西。他咬住牙，慢慢蜷，慢慢松。蜷，松。蜷，松。指尖回来一点血色，他才停。
周莽已经醒了。蹲在棚口往左腿上缠新布条，旧的扔在地上，全黑。他用牙咬住布条一端，右手使劲一拽，绷紧，打个死结。
"西边废坑。"周莽站起来朝灰白天光里吐一口唾沫。"穿过去绕到矿道背面，翻碎石坡出猎场边界。天黑前能到野林子。"
林斩站起来。左手撑地的时候断指又疼了一下，手腕一僵，顿了半拍才撑直。"陈家那个？"他问。
"醒过一回喝了水又睡了。老太太守着，养三天。"周莽把骨刀插进后腰绳扣。"三天后矿上查不到人，盖过去了。"
"苏小乞呢？"
周莽顿了一下。"不知道。昨晚没回来。"
林斩没说话。他提镐头掂了掂——凡铁淬古纹血气后重量没变，但握着发沉，像铁里塞了什么东西，贴着掌心往下坠。他扛右肩，往外走。
棚户区早晨的灰跟夜里不一样。潮闷散了，换成细密干灰浮在空气里，嗓子发涩。几口铁锅重新生了火，有人蹲在旁边搅一锅稀得照见人的糊糊。没人抬眼看他。
走过陈家棚口，他慢了半步。门帘后传出来老太太低低的声音，不成调，一下一下"嗯、嗯"，像哄人睡觉。他没停。
出了棚户，灰土变碎石。再走，碎石变矿渣，大片大片堆成斜坡，表面覆锈红粉末，踩上去簌簌往下滑。周莽走在前面。左腿缠了布条走得比昨晚稳，但踩到尖石头时有一个极快停顿——右脚多撑半拍，左脚迅速抬过去。他没放慢。
废坑入口夹在两堆矿渣之间，窄得像裂缝。岩石边缘被磨圆了，泛铁锈色。坑口有一道新划的横线——铁条画的，很深。线指着坑口往里偏左的位置。
林斩蹲下来看。周莽也蹲下来，手指沿线摸了一下。"左边那条道，塌了一半，但有通风口，能翻出去。"
他侧身挤进坑口。林斩跟进去。
废坑里比矿道更暗。头顶几处塌裂口漏进一线一线天光，窄得像刀刃。矿渣铺满地面，一脚下去陷半只脚。霉味混着铁锈和干透的水腥气。他们走得很慢。周莽探路，遇到塌坡绕，绕不过就用手扒松动的矿石再翻。林斩跟在后面，镐头杵渣当支撑，每一步左肩碎骨头跟着颤，疼从肩井灌进胸腔。他没数走了多久。矿渣坡翻过一个又一个，头顶天光从一刃宽变两刃又变回一刃。
周莽停了。
前面有道岔口。左边塌了一半，矿石渣堆到半人高。右边窄，但地面平整，借着漏下天光能看见远处有一点微微的亮——不是天光。橘黄。会晃动。
火光。
"左边通外面。"周莽压低声音。"但从碎渣顶通风口翻。右边……"
林斩跟他并排。也看见了那点橘黄。
"右边有人。"他说。
沉默几息。火光在岔道深处晃了两下，没过来，也没熄。周莽把骨刀从后腰抽出来握在手里，刀背贴小臂。"我去看一眼。"
"一起。"林斩说。
周莽偏头看他。他没解释，镐头从右肩换到左肩，碎骨头挨了镐柄一压，像被针扎了一把。他没停，侧身进右边岔道。
岔道比主道窄，但直。地面是整片岩石，面上磨平了。两侧壁上有凿痕，一排一排间距整齐。林斩用左手摸了一下——凿痕旧，边角风蚀模糊，但沟槽还在。他往前走。火光越来越近。
拐过弯，他看见了。
石室。三丈见方，四壁全是凿出的平面。地面中间有一个凹坑，柴灰堆里埋着几根烧了一半的木柴，橘红火苗从缝隙里往外舔。四角各有一根半人高石柱，柱面刻着东西。林斩走近一根。
纹路他认得。弯折、断裂，像兵刃残片拓印。跟苏小乞怀里那片骨上的纹一模一样。
右臂古纹在那一瞬猛地烫了一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烫——像烙铁直接摁进皮肉里。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左手按住右臂，指甲隔着袖子掐进肉里。
"走！"周莽声音压到极低，"有人过来了！"
他回头的瞬间，岔道那头传来脚步声。重。靴底踩岩石面沉闷规律。不止一个。他把镐头抡下来攥手里，背靠石室墙壁，面朝岔道口。火堆在身后跳了一下，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壁，拉得又长又歪。周莽站在旁边，骨刀横身前，左腿微屈，重心压后脚。
脚步声在岔道口停了。
"我闻到凡人的血味了。"黑暗里传来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桩有趣的事。"昨天矿上少了四个人。原来是从这儿跑了。"
火光映出一个人。甲胄纹在暗处泛青白——神卫。但比矿道那三个的纹更密更亮，从肩膀到腰际，整片神纹像活的，在暗光里缓缓流动。
天骄座下亲卫。三阶往上。
"只有两个。"那人身后又站出两个，甲胄光稍弱，二阶顶峰。"还有一个残的，左手废了，右肩有伤。"
"残的才好。"领头的往前迈一步，火光把他的脸照亮——年轻，嘴角带一点弧度，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残的跑不远，折腾起来也有意思。"
林斩握紧镐头。右臂古纹还在烫，烫得整条胳膊颤。但他盯住亲卫甲胄上流动的神纹——比他昨晚杀的那三个更密更亮更快。正面硬拼，现在的状态撑不过一回合。
可那人嘴角的弧度他见过。他爹胸口塌下去那晚，蓝袍天骄嘴上的弧度一模一样。
火堆在后面"噼啪"爆了一个火星。
林斩没出声。他往前走了两步，镐头拖在身侧，刃口擦过岩石地面带出一串细碎火星。断指那两节缠着黑布，布面下钝痛顺着筋络往上爬。他没理。他站在火光和黑暗交界处，右臂古纹在皮肉底下烫着。像那颗炭火被风掀了一下——红了一下。又红了一下。
"试试。"他说。嗓子哑得听不出调。但石室四壁把这两个字弹回来，砸在岔道口三具甲胄上。
火堆又爆了一个。更大。
领头的亲卫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趣。"残了的凡人，还敢往前站。"他抬了抬手，甲胄上神纹流动猛地加速，青白光从肩甲往手臂凝，掌心里慢慢凝出一柄半透明的长枪。光刃吞吐，把石室的暗处照出一片惨白。"你知不知道，我碾死你这种人，跟碾死矿道里的老鼠一样——"
他话没说完。石室顶上闷响了一声——轰。从岔道口方向传过来的，矿石砸碎的声音灌满了整条岔道。
三个亲卫同时回头。
岔道口，进来那截通道，被一块从顶部落下来的矿石堵住了。脸盆大，楔在岩壁之间，严丝合缝。灰土从缝隙里往下簌簌落，落了领头的亲卫一肩膀。他脸上的弧度没了。
"谁？"他转身。那柄光枪横在身前，指向岔道口矿石堵塞的方向。
没人应。灰土还在落。矿石后面，隐约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往远处去了，往他们来的方向去了。
周莽往后撤了半步，退到石室另一侧墙壁，骨刀反握，指关节握得发白。他的眼睛在看那三个亲卫，但耳朵在听矿石后面的声音。林斩也听见了。那道脚步声轻得不像人踩出来的，但他认得——棚户区灰土上走路没声的那种步子。
苏小乞。
她把来路堵了。
她把三个神卫亲卫锁在了石室里。
而她往废坑深处去了——往他们应该走的那条路去了，去清前面的路。
林斩把手里的镐头转了个方向。刃口从拖地改成对准。青白光照在他脸上，他眼角那道疤在光里跳了一下。右臂古纹烫得更狠了，但他没按它。他把手松开了，任它在皮肉底下烧。
"试试。"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石室四壁把这两个字弹来弹去，弹了三遍。炭火在凹坑里跳着，把那根刻满断纹的石柱照得明明灭灭。石柱上的纹在火光里像活了——断裂的兵刃残片，弯折的千年旧路，从柱面上浮起来一瞬，又沉下去。
领头的亲卫转回身。光枪一振，青白神纹从枪尖炸开一圈涟漪。他的眼神变了——从有趣变成了"该结束了"。
"那就试试。"
光枪刺过来的那一瞬，林斩把镐头劈了出去。凡铁淬过古纹血气的刃口切开青白神光，像钝刀剁生肉。劈到一半的时候，古纹从右臂猛地往外涌——比前两次都猛——沿着握着镐头的掌心灌进镐柄，镐头表面的暗灰纹路骤然亮了一下，红炭似的颜色从刃口往里烧。他听见自己左肩碎骨头响了一声。听见自己断指那两节在布条底下又裂开一点。
但他没退。
镐刃撞上光枪枪尖。灰白雾腾起来。枪尖从撞击点开始溶——溶得比昨晚护腕更快、更狠。领头亲卫脸上的弧度彻底没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甲胄上流动的神纹在枪尖溶掉的那一刻暗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林斩看见了。
他也往前迈了一步。
断指在掌心攥紧的镐柄上蹭了一下，疼得他牙齿咬进下嘴唇，血从嘴角渗出来。他迈出了那一步。火光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投在亲卫的甲胄上，盖住了那片暗下去的青白纹。
石柱上的断纹还在火里明明灭灭。炭火凹坑里爆了第三个火星。
废坑深处，一个瘦小的影子蹲在岩缝阴影里。苏小乞攥着磨尖的铁条，眼睛盯着前面那条通往野林子方向的通道。她在等。等他们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
身后另一条岔道里，有脚步声。不是神卫靴底踩岩石那种清脆的动静。是钝的。重的。像什么大东西拖着自己往前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往她蹲守的这条通道来了。
苏小乞把铁条转了个方向。指节攥得发白。她没有回头。
岩缝外面的黑暗里，那钝重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就在她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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