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宗一年一度的灵根试炼,开在春末。
山门大开,云桥横空,白玉台铺得像一层冰。山下来的少年少女穿着新洗的衣袍,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像是只要踏上那座白玉台,这辈子就能和凡尘彻底分开。
而在白玉台另一侧,离得不远,也离得很远的地方,杂役们正跪在血池边。
池中血水翻着暗红,像是天光都被染脏了。池边立着一块黑石碑,碑上只有八个字。
以寿换运,宗门赐福。
陆赊抬头看了那八个字一眼,又低下头,把肩上的药篓往上扶了扶。
他是杂役院最底层的搬药杂役,十六岁,瘦,衣裳洗得发白,膝盖上的补丁一层压一层。若说跟旁人有什么不同,大概是他记性好,脑子也比一般杂役快,所以杂役院里谁少了一味药、谁多领了一斗米、谁偷偷把废丹卖给山下,都瞒不过他。
可脑子快,在这里从来不算好事。
白玉台上灵钟敲响。
“测灵根,开仙门!”
一道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震得山风都在抖。
人群顿时沸了。
第一个上去的是外门执事亲自接来的世家子,灵尺一亮,青光三丈,台上立刻有人高声报喜:“木灵根中上,可入外门!”
下方惊呼四起。
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测出双灵根,当场被长老收为记名弟子;有人只是下品灵根,也欢天喜地,至少从今天起,不用再跪在血池边。
杂役们却没人敢多看。
他们都知道,白玉台越热闹,血池边就越冷。
阿苓跪在陆赊左边,手里还捏着半包没来得及送进丹房的药渣。她年纪比陆赊小两岁,脸色常年发白,说话也轻,唯独眼睛很亮。
“陆哥,”她压低声音,“你昨晚真没进灵兽园?”
“没进。”陆赊说。
“那株月髓草真不是你拿的?”
“不是我。”
阿苓咬了咬嘴唇,正要再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杂役院执事刘岐到了。
这人一身青黑长袍,脸窄眼细,胡须修得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像是很讲规矩,可杂役院里没人不知道,他那双手最喜欢从最穷最弱的人身上摸东西。
米能扣就扣,药能减就减,寿元这种看不见的东西,自然更好拿。
刘岐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学徒,还跟着一名背刀的外门弟子。几人到了血池边,像巡视牲口一样从一排排杂役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陆赊身上。
刘岐笑了。
“陆赊,你倒还跪得住。”
陆赊抬头:“刘执事有事?”
“有事?”刘岐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张黄纸,抖开,“灵兽园昨夜失了一株月髓草。那是今日灵根试炼要用的辅药,值三十年寿。有人看见,你半夜出现在药库外。”
四周顿时安静了。
跪着的杂役们纷纷往后缩,像是生怕沾上陆赊这身祸。
陆赊眉头微皱:“昨夜是你让我去药库搬废丹,我搬完就回了杂役棚,许多人都看见。”
“看见你回来,可没看见你后来有没有再去。”刘岐把黄纸一折,收进袖中,“再说了,月髓草不见了,总要有人赔。”
阿苓忍不住抬头:“刘执事,昨晚我和陆哥一起分拣药渣,分到子时,他不可能再去灵兽园……”
“轮得到你说话?”
刘岐眼皮一抬。
他身后那名学徒当即上前,一把扯住阿苓头发,将她从地上拽得踉跄。
陆赊眼神一沉,正要起身,背后那名外门弟子已经把刀鞘压上他肩头。
“跪好。”
白玉台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比先前更大的惊呼。
有人在高声喝彩。
“上品水灵根!”
“沈师妹天资绝顶!”
陆赊下意识望过去,只见一道白衣身影正立在测灵台中央。少女眉目清冷,发间一支银簪折着天光,灵尺之上蓝光如潮,映得半边天幕都像泛起了水纹。
沈青璃。
青霄宗这一代呼声最高的天才。
她站在白玉台上,被众星捧月。陆赊跪在血池边,膝下是冷石,身后是血腥。两人之间明明只隔了一条长阶,却像隔着两种命。
刘岐也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更深了。
“看见没有?”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够陆赊和周围几人听见,“那株月髓草,就是给沈师妹试炼用的。你一个杂役,坏了天才的机缘,拿什么赔?”
陆赊盯着他:“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认不认,不重要。”刘岐直起身,“宗门规矩,试炼辅药有缺,按等值寿元补齐。月髓草值三十年,你赔三十年寿,正合规矩。”
话音落下,四周不少杂役脸色都白了。
三十年。
对一个凡人来说,几乎是后半辈子。
陆赊没立刻说话。
他只是抬头,看向血池边那块黑石碑,又看向白玉台上的沈青璃。那里灵光正盛,人人都在为天才欢呼;这里血气正重,谁的命被拿去垫台阶,也没人会多问一句。
这就是规矩。
上面的人踩着下面的人,踩出一条叫仙途的路。
阿苓忽然挣开那名学徒的手,跪着往前扑了两步。
“刘执事,不是陆哥偷的!”
她的声音发颤,却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
“昨晚那株月髓草是灵兽园赵管事亲自送走的,我看见了!他还说,今天沈师姐要测灵根,不能出一点差错。你们现在把账扣在陆哥头上,是要拿他顶……”
啪!
刘岐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阿苓整个人被扇翻在地,嘴角立刻见了血。
“一个药童,也敢乱攀外门管事?”刘岐冷冷看着她,“污蔑执事,按院规,先抽三年寿,以儆效尤。”
陆赊猛地抬头。
“你动她试试。”
刘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陆赊,你还没认清自己是什么东西。”他打了个手势,“来,给她长长记性,也让这些杂役都看看,什么叫规矩。”
两名学徒立刻把阿苓按在黑石碑前。
血池边有一座石槽,平日杂役都不敢靠近。此刻学徒划开阿苓手腕,血滴进石槽,石槽内侧顿时亮起细密的暗纹,像一条条虫子顺着石壁爬开。
阿苓脸色瞬间惨白。
她头顶那点常人看不见的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走了一截。
陆赊离她最近,看得最清楚。
只一息,阿苓鬓角便白了一缕,原本就纤细的手腕更像失了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三年寿元,真被抽走了。
四周杂役下意识低头,没人敢再出声。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血池吃人,灵田吃命,丹房吃骨。
青霄宗从不缺天才,也从不缺拿命垫路的杂役。
阿苓倒在地上,唇色灰白,勉强抬眼看向陆赊,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赊指节一寸寸攥紧。
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刘岐却很满意地扫了众人一眼,像是刚刚只是宰了一只鸡。
“现在,轮到你了。”
他看着陆赊,笑容阴冷。
“三十年寿,赔月髓草。念在你这些年替杂役院算过不少账,我给你个体面。自己进血池,还是让人把你扔进去?”
那名背刀的外门弟子把刀鞘往前一压。
陆赊肩骨一阵闷痛,仍慢慢站了起来。
白玉台那边,沈青璃的上品水灵根已经测定,长老亲自赐下外门令牌。灵光照彻山门,像是在宣布又一位天才的诞生。
而陆赊被推向血池。
两边的欢呼和死寂,在这一刻怪异地叠在了一起。
有人低声说:“完了,三十年一抽,人还能剩什么?”
也有人麻木地移开目光,仿佛这种事看得太多,早就不算事了。
陆赊走到血池边,闻到了一股浓得发腻的血腥气。
池面并不平静。
暗红色的血水在缓慢翻滚,像下面压着什么东西,时时刻刻想往上爬。
刘岐站在他身后,语气像在施恩。
“进去吧。能活,算你命大;活不了,也是宗门物尽其用。杂役命贱,能替天才铺路,是你的福报。”
陆赊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冷得刘岐心里莫名一跳。
可下一瞬,他便恼了。
一个快被抽死的杂役,也敢这样看他?
“给我下去!”
背刀弟子一脚踹出。
陆赊整个人失去平衡,朝血池猛地栽了进去。
血水瞬间没顶。
冰冷、腥甜、黏稠,像无数只手同时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拼命想往上挣,却发现自己越沉越深,像是池底有什么东西在拖他。
寿元被抽离的虚弱感在体内炸开,头发几乎瞬间白了一大片,四肢力气迅速流失,胸口痛得像要裂开。
水面上方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
耳边却渐渐响起另一种声音。
一开始像风,后来像低语,再后来,像无数人贴在他耳边哭喊。
“还我命……”
“我的寿元不是自愿的……”
“他骗我签字……”
“我不认……我不认……”
陆赊猛地睁大眼。
血池深处,不知何时亮起一片惨白。
那不是光。
那是一根根白骨,一张张泡得发胀、却还睁着眼的脸。
他们沉在池底,密密麻麻,像被埋了不知多少年的账。
就在那些白骨中央,一本黑色薄簿,缓缓翻开了一页。
有人在黑暗里问他。
“你想把账,讨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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