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灌进口鼻的一瞬,陆赊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很快,他就发现,死原来还能分很多种。
血池里的冷,不是普通的冷。
它像一根根细针,从皮肉往骨头里钻,再从骨头里往魂上钉。陆赊能清楚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东西正在被抽走,不是血,不是气力,而是更深处、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
那是寿。
他的头发在水里散开,白得刺眼,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眼前一阵阵发黑。
若是寻常人,这时候早该昏过去了。
可池底那些声音太吵。
哭声,骂声,求饶声,诅咒声,混成一锅滚烫的怨气,硬生生把陆赊的意识拽住,不让他昏,也不让他死。
“刘岐骗我按了血手印……”
“说是领药,结果是借寿……”
“我儿子才十三……十三啊……”
“还我命……”
一道又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像无数双手扒着他的耳膜。陆赊拼命睁眼,想看清到底是什么在说话。
看清之后,他心底陡然一沉。
那是人。
不,是曾经的人。
池底堆着太多尸骨了。
有些已经碎得只剩半截骸骨,有些却还保留着扭曲的人形,像是死前挣扎过无数遍,最后仍被血池一点点泡烂。更可怕的是,他们并非全无意识。每一具残躯身上,都缠着一道淡淡的灰火,像烛火将灭不灭,勉强吊着一口怨念。
这些人,全是被血池吃掉的杂役。
陆赊心脏狠狠一抽。
原来这池里,真埋着命。
就在这时,那本黑色薄簿从尸骨中浮了起来。
它不大,边角破损,封皮上全是裂痕,像被火烧过,又像被雷劈过。可它浮在血池里时,四周血水却自动退开了一圈,像是不敢碰。
簿页翻动,发出哗啦轻响。
明明没有风,那声音却清晰得像翻在耳边。
上,慢慢浮出一行暗红色的字。
【陆赊。】
【骨龄:十六。】
【余寿:零点七年。】
陆赊瞳孔骤缩。
零点七年?
连一年都不到?
还没等他从这个数字里回过神,簿面又抖了一下,第二行字缓缓浮现。
【欠寿来源:青霄宗杂役院。】
【抽取记录:三十年,未立契;旧损记录:二点三年,来源不明。】
【判定:强夺。】
陆赊脑子里像是猛地炸开一声雷。
旧损记录?
他这十几年过得穷,过得苦,却从没想过,原来自己在这之前就已经被人一点点拿走过寿元。只是每次都不多,多到足以让人比同龄人更虚一点、更累一点、更容易生病一点,却又不至于让人立刻察觉。
原来他们不是今天才朝他下手。
原来这笔账,早就开始记了。
“你想活吗?”
刚才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陆赊盯着那本黑簿,没有回答。
那声音也不催,只平平淡淡地继续问。
“你想知道,谁偷了你的命,谁借了别人的命,谁拿成百上千条杂役的命,去换白玉台上那点风光吗?”
陆赊喉咙里全是血腥气,艰难地开口:“你……是什么东西?”
簿页再翻。
这一回,不再是他的名字。
一行更大的字,像刀刻一般,砸进他眼里。
【天道当铺。】
【残簿状态。】
【可查账,可记名,可收小额寿债。】
【是否认主?】
认主两个字下面,浮着一枚血色手印。
陆赊盯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很轻,也很冷。
“不认,我现在就死?”
簿页没有回答,只是原本还剩零点七年的那一行,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掉。
【余寿:零点六九年。】
【余寿:零点六八年。】
【余寿:零点六七年。】
这不是恐吓。
这是催命。
陆赊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几乎看不见的水面,又低头看向四周那些沉在池底的残魂。
那些灰火都在看他。
不是求他,不是逼他,只像一群被压得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见有谁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记账。
若他死在这里,这些声音会继续被埋着。
阿苓的三年寿,也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被轻飘飘写成一句福报。
陆赊忽然抬手。
他手腕还在往外冒血,血丝在池水里散成一缕一缕。他把掌心按在那道血手印上时,掌心像被火烫了一下,疼得整条手臂都在痉挛。
可他没松手。
“认。”
“我认。”
下一瞬,整本黑簿像是活了。
封皮猛地震开,一股冰冷到极致、又锋利到极致的气息顺着他掌心灌入体内。陆赊只觉得自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划开,接着又迅速缝合,一枚漆黑印记自他心口一闪而没。
血池四周,无数残魂同时发出尖啸。
不是痛苦。
像是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簿页疯狂翻动,停在新的一页。
【认主完成。】
【宿主:陆赊。】
【当前权限:查账。】
【当前权限:标红。】
【当前权限:收回小额寿债。】
【当前代价:每次越级收账,损耗宿主寿元、神识与命火。】
一行行字烙进陆赊脑海,他还来不及细看,眼前忽然一花。
整个世界变了。
池水还是池水,尸骨还是尸骨,可每一具尸骨头顶都浮出一道火。
有的青白,有的灰暗,有的却赤得滴血。
更远些,血池上方,隔着水面和石壁,他竟然模模糊糊看见了岸上那些人的“火”。
阿苓头顶那盏命火原本微弱,此刻边缘明显缺了一截,像被人剜去一块。
而刘岐那盏命火,竟是发红的。
鲜红。
像欠债人的印。
陆赊心神一震,簿页立刻给出回应。
【刘岐。】
【身份:青霄宗杂役院执事。】
【所负寿债:阿苓三年。】
【附加罚息:恶意抽寿,十倍计。】
【当前应还:三十年。】
陆赊盯着那一行字,呼吸都停了一瞬。
原来不是没法讨。
原来账,真的能记。
就在这时,簿页又往后自己翻了一页。
这一页记的,不再是刘岐一人。
密密麻麻的名字,从纸面底部往上浮,像一群被埋了太久的冤魂,终于争先恐后地露头。
【赵福田,欠寿十三年。】
【徐六,欠寿七年。】
【韩三娘,欠寿二十一年。】
【……】
名字越来越多,多到陆赊眼睛都跟不上。
最后,所有名字像被一只无形之手强行拢在一起,化成一条总账。
【青霄宗杂役院。】
【已检出欠寿总额:九万七千三百年。】
九万七千三百年。
陆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以为刘岐已经够黑,顶多也就是层层克扣,从杂役身上一点点刮命。可现在,这本簿子告诉他,整个杂役院上上下下,欠下的根本不是几条人命,也不是几十条。
是近十万年的寿。
这是拿多少杂役的命,垒出来的数?
“看见了么?”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近得像是就在他脑子里。
“这只是账的一角。”
“你若要活,就得收账。”
“你若不收,它们迟早还会落在你身上,落在阿苓身上,落在每一个跪在血池边的人身上。”
陆赊死死盯着那条总账,半晌,才问出一句。
“我怎么收?”
簿页轻震。
一行血字浮出。
【欠寿者在前,当面念名。】
【账成立,则天道见证。】
【若对方赖账,可收。】
简简单单三句,杀意却重得惊人。
陆赊抬头,看向血池上方。
岸上的人影模糊不清,可刘岐那团鲜红命火却异常显眼,像黑夜里的一盏灯,又像悬在半空的一张血色欠条。
就在这时,簿上突然又跳出一行小字。
【提醒:宿主当前寿元不足一年。】
【若三日内无新增寿元入账,命火将熄。】
三日。
陆赊眼底寒意一点点凝实。
也就是说,他从血池里爬出去,不只是为了讨阿苓那笔账。
也是在救自己的命。
水面上方,隐约传来刘岐不耐烦的声音。
“沉了?”
“沉了就捞上来,别污了池面。”
“今日是沈师妹的大喜日子,别让一个杂役坏了风水。”
陆赊听着那话,缓缓抬起手。
黑簿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自动合上,化成一道黑线没入他掌心。与此同时,一股极微弱却异常清醒的力量,从他四肢百骸里重新涌了出来。
不是恢复。
更像是,账立起来之后,他终于有了一口能撑着往上走的气。
池底那些残魂也在看他。
陆赊盯着上方那一点模糊天光,心里只剩一句话。
活着出去。
第一笔账,就从刘岐开始。
下一瞬,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箭,猛地冲出血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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