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来得比系统预测的快。
林夜回到出租屋睡了半天，下午醒来吃了碗泡面，傍晚回便利店准备上夜班。推开门的时候，柜台后面多了一个人。
女人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翻一本没封皮的旧书。短发，齐耳，黑色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裤。
整个人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她抬头看了林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你就是白铜一级那个？"
林夜站在门口，拎着塑料袋——里面是两盒便利店饭团和一瓶矿泉水。他本来打算在便利店的微波炉里热了当夜宵。
"你就是增援？"
"嗯。"
她没站起来。甚至没放下书。翻了一页。
"我叫苏念。白银级。方岩让我来看看你。"
"看看我"——不是来帮忙的，是来评估的。林夜听出来了。
他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坐到折叠椅上面——他的椅子被占了，只能坐旁边。他拆开一个饭团咬了一口。
"你吃了吗？"
苏念没理他。她合上书——林夜看到书的封面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一层灰色的硬壳。她把书放在柜台上，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设备，按了一下。
设备发出"滴"的一声。一个小小的全息面板从金属面上弹出来，悬浮在空中，和便利店的收银系统界面类似但更复杂。
"收容者编号。"
"什么？"
"你的收容者编号。系统面板上有。"
林夜打开收银系统，翻了两层才在"个人信息"最底下找到一行小字：编号BL-0173。
"BL-0173。"
苏念在全息面板上输入了一串东西。数据滚动了几秒，停了。
"白铜一级。感知范围三米。异力储备5。收容记录：D级三件。"她念完抬头看林夜，"你在便利店里干了多久？"
"九天。"
"九天升白铜。"她把面板收起来，"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
林夜觉得这评价太暧昧了，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你比上一个——"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把旧书拿起来，又放下了。
"上一个怎么了？"
"上一个白铜用了十五天。但你比他多活了一个月。"
"什么意思？"
苏念站起来。她比林夜矮半个头，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个。是眼神的关系——她的眼神不带任何温度，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意思是他升了白铜之后一个月，在一C级收容里精神侵蚀率超标。被弹了出来。人没死，但再也做不了收容者了。"
林夜没接话。
"方岩让我来不是帮你的。"苏念走到退货区前面，看了看空荡荡的货架，"是来确认你能不能活过下一个C级。"
"结论呢？"
"还没有。"她回过头，"我得看你进一次记忆。"
"退货区空了。没有东西可以收。"
"不用退货区的。"苏念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片，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这是模拟器。可以调出低级记忆让你练手。你进去，我在外面看你的精神数据。"
她把金属片放在收银台上。林夜注意到那东西和系统面板有微弱的同步——纹路在以和收银屏幕相同的频率闪烁。
"什么时候开始？"
"你说完了吗？"苏念看着他。
"说完了。"
"说完就进去干活。"
模拟器和真正的商品记忆不太一样。
林夜按下金属片中心的按钮之后，眼前没有完全变黑——而是像在看一台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在现实和记忆之间快速切换了几次，然后稳定下来。
一个小公园。秋天。长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饭盒，看着前方的人工湖发呆。
D级的记忆——模拟器生成的练习品，不是真实的异物。但感觉是真实的。秋风吹在脸上的凉意是真的，脚下落叶的嘎吱声是真的，中年男人身上那股烟味也是真的。
林夜走到长椅前面。
"你好——"
中年男人没看他。和之前的副本一样，记忆里的人看不到收容者。
但他能感觉到苏念的视线——不是在记忆里面的，是"外面"的。她在看他的精神数据。这种感觉像考试时监考老师在走廊上来回走。
林夜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拉回来。
中年男人在等什么人——他把饭盒放在腿上，每隔一会儿就打开看一眼，再盖上。饭盒是空的，但他的动作像在确认什么还在不在。
循环型记忆。和红围巾一样，在重复一个动作。但红围巾的循环是"说"，这个人的循环是"看"——他打开饭盒看里面，确认空了，再盖上，再看向前方。
林夜在旁边站了两分钟，观察了一下。
男人不痛苦，不焦虑。他只是在等。很平静地等。像已经等了很久，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
林夜没有吐槽。
他走到长椅另一头，坐下来。和中年男人隔了半米。两个人一起看着前方的人工湖。
秋风吹过，湖面上漂着几片黄叶。
"等人啊？"林夜说。
男人没反应。
"我等过人。"林夜看着湖面说，"等了十年。没等到。"
男人还是没反应。
但湖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漂在水面上。很普通的一片叶子。但林夜注意到那片叶子是红色的——秋天的公园里全是黄叶，只有那一片是红的。
红叶漂到男人面前。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他打开了饭盒。饭盒不是空的了——里面放着一张照片。照片太小看不清，但林夜能感觉到那是一张全家福。男人看着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饭盒，站起来，把饭盒夹在胳膊底下。
"不等了。"他说。
走了。
记忆没有坍缩——而是像电影淡出一样，画面慢慢变白，变亮。
便利店的灯光。
苏念站在他旁边，全息面板悬浮在空中，上面有一串曲线图。
"精神侵蚀率3%。"她说，"D级标准线是15%。你的抗性不错。"
"镜子给的碎片。"
"我知道。你面板上有。"她看着曲线图，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放大了某一段，"但你进记忆之后第一个动作是观察，不是行动。这在D级可以。在C级——"
她停了一下。
"C级不给观察时间。你进去的第一秒它就开始改你。"
"那C级怎么收？"
"你问我？"苏念关掉面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我只负责看数据。收C级是我的活。你到时候在旁边看着就行。"
她说完拿起那本没封皮的旧书，坐回椅子上。
林夜看着她。
"你住这？"
"仓库里有地方。"苏念翻了一页书，"老陈搬出去了。"
"搬去哪了？"
"不知道。他凌晨的时候自己说的——'小苏来了，仓库让给她。我睡店面阁楼。'"
店面没有阁楼。
林夜正要说什么，苏念先开口了。
"那个老头——"她的眼睛没离开书，"方岩让我告诉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
苏念翻了一页。没回答。
"苏念。"
"叫苏姐。"
"……苏姐。老陈为什么——"
"我说了。方岩让我告诉你的。"她抬起头，"至于原因，你要么问方岩，要么问那个老头自己。别问我。我只管C级。"
她重新低下头看书。
林夜坐在折叠椅上，嚼着已经凉透了的饭团。
凌晨一点半。
苏念合上书，站起来。
"睡吧。C级可能提前到。我盯着。"
她把折叠椅拉到仓库门口，坐下，背靠门框。旧书摊在膝盖上。
林夜在柜台后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关灯之前他看了苏念一眼——她已经在黑暗中翻开了书。
"苏姐。"
"嗯。"
"你觉得那个老头——老陈——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黑暗中安静了几秒。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一直在保护我。但他不说。"
苏念翻了一页书。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很清楚。
"保护你的人不一定对你没有秘密。有秘密的人不一定是坏人。"
她顿了一下。
"但也不一定是好人。睡觉。"
林夜没再说话了。
他趴在柜台上，盯着黑暗中的退货区方向。铁门那里没有灯，看不到阴息，但他知道那些光点还在。一直在。
仓库门口的苏念也在。
他闭上眼。
凌晨三点的时候门铃会响——阿幽会来买牛奶。到时候三块钱五。她可能又会说一句让他想一整晚的话。
但现在，便利店里有两个清醒的人。
一个在看书。一个在想门后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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