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口卧着块三丈宽的青石板,传说是三百年前搬来镇煞的。阴雨天里石板轮廓会微微扭曲,常人只当是水雾错觉,没人知道底下压着东西。
沈寂的茶馆就在石板往西三十步的地方,门楣挂着块褪色蓝布幌子,写着 “茶来” 二字。
午后日头正毒,店里只有老刘头一个熟客,捧着泡得发白的粗茶,盯着街面发呆。
柜台后的沈寂正擦茶盏。
三十来岁模样,灰布衫洗得发白,袖子卷到小臂,动作慢得离谱,一圈一圈擦得格外仔细。粗陶茶盏被擦得光可鉴人,可盏底始终映不出半分他的面容,只有一片空茫的灰白。指尖一缕淡得看不见的灰气顺着瓷面流转,悄无声息。
寻常器物照人,不照他。
这规矩,已经持续了上千年。
老刘头忽然皱了皱眉,总觉得这茶馆里的日光比别处沉,静得发闷,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街面没什么人,只有墙根的狗吐着舌头喘气,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棒槌声。沈寂擦完第六只茶盏,刚要取下一只,门口忽然探进来个脑袋。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脸晒得微红,笑起来嘴角上扬。可他脚步落地无声,周身没有半分盛夏的燥热,眼底蒙着一层极淡的灰白空洞,和寻常乡间少年判若两人。
“老板,喝茶不?” 他站在门槛外,没往里进。
“不喝。”
“那送你一串。” 少年笑着抽了串糖葫芦搁在门边矮凳上,“不要钱。”
话音落,他扛着竹竿转身就走,草把子上的糖壳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擦肩而过的刹那,日光微微一滞,空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甜腥气,转瞬即逝。
沈寂眼眸微凝。
外来的墟息,藏得很浅。
他看了眼那串糖葫芦,没碰,回头继续擦茶盏。
刚擦到第七只,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妇人踉踉跄跄从巷口跑出来,到青石板跟前猛地站住,左右张望,眼神茫然,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她浑身冰凉,四肢不受控制地抖,神智断断续续,像被抽走了大半记忆。
“张嫂子?” 老刘头隔着窗户喊了一声。
妇人猛地回头,看见老刘头,脸色瞬间惨白:“刘叔,我家井里…… 我男人的脸……”
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完整。
张桂花男人十年前死在矿上,葬在镇外乱葬岗,坟头草都换了十几茬。
沈寂放下茶盏,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路过门边时,他弯腰拿起那串糖葫芦,随手搁进柜台上的茶盘里,才跨出门槛,不急不缓往街对面走。
“带我去看看。”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茶凉了续水一样平常。
张桂花愣了愣,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转身往巷子里走。
老刘头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拐进巷口,挠了挠头,又坐回了原位。
张桂花家院子不大,北墙根立着口老石井,盖着半扇木盖。刚走近,空气里就飘来一丝铁锈混着旧书页的怪味。
沈寂蹲下身,掀开木盖。
井很深,水面平静如镜,日光落下去,清清楚楚映出他的脸。
只有他的脸。
三息之后,他合上木盖。指尖一缕淡灰墟气无声沉入井水,瞬间打散了井底残存的幻象与阴秽,旁人分毫察觉不到。
“没事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眼花了。”
张桂花攥着衣角发愣,刚要追问,沈寂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今晚别打水,明天就好。”
回到茶馆,老刘头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两枚铜板,压在茶碗底下。
沈寂收了铜板,拿起那串糖葫芦看了看 —— 糖衣厚实,山楂饱满,红绳打得紧实。他抬手把它挂在柜台旁的钉子上,挨着那面蓝布幌子。
重新坐回柜台后,他的手指在半空顿了顿,像是触到了一根看不见的细线。
极轻的颤动,只有他能察觉。
是墟气。
镇底压了千年的封印,终于开始裂了。
这不是什么偶然的灾异,是他镇墟神位欠下的旧账,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沈寂抬眼看向门外,天边飘着一片碎云,像撕开的布口子。镇口的青石板微微震颤了一下,柜台边的糖葫芦红绳无风自动,轻轻晃了晃。
他低声说了两个字:“明天。”
没人知道这 “明天” 指的是什么。
只有青石板底下的东西,在暮色里悄悄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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