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张桂花第一件事就是冲到井边。
她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犹豫了半天才掀开木盖 —— 井水清亮,映着她的脸、院墙和天上的云,什么异常都没有。
水面下一丝灰雾一闪而逝,凡人肉眼根本捕捉不到。
“真是晒晕了?” 她喃喃自语,合上木盖回了屋,院子里很快响起熟悉的捣衣声,和往常一模一样。
沈寂开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了动静。
卖油条的陈二推车碾过青石板,吱呀作响。他刚卸完最后一块门板,老刘头就端着茶碗晃了进来,一坐下就压低声音:“张嫂子家那事,真没事了?”
“没事。” 沈寂拎起铁壶注水,白汽袅袅升起。
“可我听人说,昨晚她家大儿子发了半宿癔症,嘴里念叨着井底下有人招手。” 老刘头凑得更近了点,“沈老板,你跟我交个底,这青石镇…… 是不是真有东西?”
沈寂把茶壶搁在桌上,指尖在壶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小孩子乱做梦,当不得真。”
老刘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愿多说,也就没再追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镇上的消息传得比风快。
一上午的功夫,张婶家井里闹邪的事就传遍了半条街。来喝茶的人都忍不住往柜台瞟,早有传言说这茶馆老板邪性,寻常怪事到他眼里总能看出点名堂。
沈寂照旧擦他的茶盏,一圈又一圈,慢得沉稳。
只是今天擦完,他会把茶盏举起来对着光看 —— 盏内壁的细纹比昨天又多了两道,依旧映不出半分人影。
墟气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封印裂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午后日头偏西,门口先探进来一根竹竿,顶端红彤彤的糖葫芦格外扎眼。
顾星淮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肩上扛着草把子,手里又捏着一串新的。少年周身的暮光微微扭曲,那股甜腥的墟气比昨天更重了些,和井底的气息同出一源。
“老板,今天喝不喝?”
“昨天的还没吃。”
“那就攒着。” 顾星淮把新的一串照旧搁在矮凳上,“攒够十串,你这茶馆改卖糖葫芦得了。”
他哼着调子转身就走,步子轻快,踩在青石板上像没重量。
沈寂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收回目光,把第二串糖葫芦也挂在了钉子上。两串红果挨着垂下来,红绳微微晃荡。
傍晚收摊前,沈寂绕路去了张桂花家屋后。
白天人多眼杂,有些事只能夜里做。暮色把院子染成灰蓝色,井口木盖盖得严实,和他昨天走时一模一样。
他再次掀开木盖。
水面平静,依旧只映得出他的脸。
墟气还在往地表渗,光靠打散没用。
沈寂合上门盖,腰板不易察觉地绷了一下。他蹲下身,用鞋尖在井台泥地上画了个碗口大的圈,纹路隐晦,是镇墟符。画完他用鞋底轻轻一抹,地面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他知道,这道符能镇住井口半月。
往回走的巷子里,他撞见了张桂花的大儿子。
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蹲在地上逗蚂蚁,脸色发白,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 —— 那是墟气入梦留下的印记。
“沈叔。” 孩子抬头喊了一声。
“嗯。”
“我昨晚做梦了。” 孩子挠挠头,“梦见井底下坐了个人,披头散发的,冲我招手。我看不清脸。”
沈寂脚步顿住,侧头看了他一眼:“以后别往井边凑。”
“哦。” 孩子低下头,继续逗蚂蚁。
墟气已经开始侵活人了。
封印开裂的速度,比他预判的快了不止一倍。
回到茶馆,天已经全黑了。
沈寂点上灯,昏黄的光只照得亮柜台一小块地方。他安上最后一块门板,插好门闩,黑暗里站了几秒,从蓝布幌子底下摸出一根三寸长的暗红色香。
拈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拿着香走进后院,推开锁了一天的偏屋门。门轴干涩作响,月光照进去,满屋子都是旧物:缺胳膊的石像、虫蛀的拓片、发黑的绢布。
沈寂把香搁在石像前的石台上,没点,也没跪,就站在原地静静立了一会儿。
像是在等故人,又像是知道等不到。
片刻后他转身出门,轻轻带上门。
月光下他的背影和普通中年人没两样,脊背微微驼着,步子不快。
没人看见,他身后的偏屋里,那根没点火的香,忽然无火自燃,亮了一点暗红的火星,又瞬间熄灭。
镇口青石板底下,传来一声极微弱的震颤。
天边黑云缓缓压了下来,笼罩住整个青石镇。
旧账清算的日子,比预想的来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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