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沈寂就醒了。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侧躺在炕上,衣裳没换,鞋底还沾着昨夜偏屋里带出来的灰。暗兜里的铜扣硌了一整夜,锁骨下方压出一块淡红的印子。他坐起身,指腹按了按那处,酸痛发硬,像被人用手指抵着睡了一夜。
洗了把脸,前厅门板还没卸,门外就传来了拍门声。
是顾星淮。少年今天来得格外早,天光才透进窗纸,他已经站在门外,门板拍得笃笃响,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连跑带喘地说:“刘叔让我送的,说昨天煮多了。”
沈寂开了门,接过碗。馄饨还烫着,浮着几粒葱花,汤色清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刘头这人从不“煮多”,这碗馄饨是专门包的,话递得周到,事做得不显。
顾星淮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沈寂端起碗慢慢吃。吃了三个,沈寂抬眼问:“你有话要说。”
少年被噎了一下,脚尖蹭了蹭门槛:“今天镇口有人传,说青石板昨晚又震了。陈二说推车过的时候,轮子底下石板缝里渗了一摊水,回头去看又干了,光剩一圈黑印子。”
沈寂喝掉最后一口汤,把碗搁在门边矮凳上:“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陈二头趟出摊的时候。现在街上都在说,有人提议今天办祭石。”
沈寂擦嘴的动作顿了半拍。祭石,青石镇三百年来的老规矩——每逢青石板异动,镇民便凑三牲黄纸祭拜,名为“敬地神”,实则镇煞。规矩代代相传,没几个人真信,但遇到事还是会做,是刻进镇子骨子里的习惯。
他放下帕子:“谁提议的?”
“刘叔。”顾星淮说,“他说与其等板子裂了再慌,不如趁还没出事先拜一拜,镇里人都觉得有道理。”
沈寂没应声。老刘头守了一辈子规矩,从不多事,这回主动牵头祭石,怕是被那俩守字辈的人来过后,心里已经有了数。
“我知道了。”他转身回柜台,开始卸门板,“你去跟刘叔说一声,祭石的东西,我替镇上备。”
顾星淮“欸”了一声,转身就跑。
半个时辰后,镇口青石板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石板上方临时搭了个供台,三牲——整鸡、整鱼、猪头——摆在粗木案上,三碟黄纸叠得齐整,香炉里插着三炷粗香,烟气直直往上窜,今天一丝风都没有。
镇里会主事的几个老人都在,老刘头站得最近,手里攥着把没点着的黄纸,面色沉静。围观的人群稀稀拉拉,交头接耳。
沈寂来得晚了些。他换了一身干净灰布衫,怀里暗兜没动——铜扣、碎布、残香都还在。路过供台时,他顺手把手里的东西搁在了案角:一只粗陶碗,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陈米,米面上压着一枚旧铜钱。
有人凑过去看,被他摆手挡开了:“添碗福米,应个景。”
没人多问。祭石仪式要的就是添福添寿的彩头,碗米铜钱不算出格。老刘头只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仪式由镇里辈分最高的王婆子主持。老太太九十来岁,头发全白,走路颤巍巍的,但嘴里念的祭文一句不落。沈寂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看着老人把三炷香一一点燃,分插在香炉里。黄纸叠成元宝形状,一沓一沓往铜盆里丢,火舌卷着纸钱翻卷,黑灰被热气托着浮在半空。
王婆子念完祭文,弯腰端起案上那碗陈米,绕着青石板往地上撒。
第一把米撒出去,落进石板周围的土缝里。沈寂看见自己那枚铜钱的边缘,被米粒盖住了一半。
第二把米撒出去,满场静了几秒。
石板边缘,那些融进泥土的米粒开始变色。原本黄澄澄的陈米,像被什么从底下吸走了颜色,肉眼可见地发白、发粉,转眼化成细碎的粉末,薄薄铺了一层在石缝边。
最先发现的是蹲在石板上压纸钱的小王。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弹起来退了半步,嘴张了张,没喊出声,只是死死盯着石缝边那层灰白色的粉。
王婆子没回头,继续撒第三把。第三把米落在石板正上方,没等落地,就在半空中炸成了一阵细烟,米粒消散得干干净净,像根本没存在过。
人群里终于有人“嘶”地吸了一口凉气。老刘头攥着手里没烧的黄纸,指节发白,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沈寂一眼。
沈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垂在袖侧的手指动了动。灰白色的粉末——蚀骨粉,和偏屋里石像底座旁析出的东西一模一样。墟气已经从地底渗到了地面,青石板底下的东西,比井和坟加起来都深。
王婆子的手在半空顿住了。她活了九十多年,祭石办了不知多少回,米化灰这种事,头一遭见。
她侧过头,望向人群里的沈寂。老太太的眼神浑浊但透亮,隔着半个场子对上了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像在等他接话。
沈寂跨出一步,走到供台前。
他没看王婆子,也没看围观的人,弯下腰,把案角那只粗陶碗端了起来。碗底压着的铜钱被他顺手翻了个面,指尖在钱面上飞快划过一圈——动作极快,在场没一个人看清,铜钱内孔的纹路已经被重新激活了一瞬。
他把碗里剩下的陈米端起来,撒进了铜盆里残余的火星中。米粒落进纸灰,噗地腾起一小股青烟,在铜盆上方凝成一团,几息后缓缓散开。
青石板边缘的蚀骨粉,悄无声息地褪了一层。残余的粉末从石缝里浮起来,被那股青烟裹挟着卷上了半空,落地时已经化成了普通白灰。
沈寂直起身,冲王婆子点了下头:“镇住了。”
三个字说得平淡,像在说“茶凉了续水”。可满场人都看见了他动手之后,石板周围那层灰白粉末确实少了大半。
王婆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悠悠地把剩下的半碗米搁回案上,拍了拍手,冲人群喊了一句:“拜完了,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但有力,像一口敲响的老钟。人群松动,有人小跑着走了,有人在原地交头接耳,但没人再敢往石板上踩。陈二推着车绕了三丈远过的,连轮子都没敢挨着石板边。
沈寂留在原地没动。等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弯腰,从石缝里拈起一粒没化尽的米粒残壳,对着日光看了一眼。
壳面上,印着一道极浅的暗红色痕迹——不是自然纹路,是符纹的残影,和偏屋石像底座上的古纹同出一源。
他把米粒残壳裹进袖口,直起身,抬头望了一眼镇口外的官道。南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今天走不了了。
青石镇的人怕了,怕了就要有人守着。他要是这时候一走了之,镇东的坟镇西的井全会在三天之内重裂,这镇子三百年的太平,一夜间就能塌干净。
他捏了捏袖口里那粒裹着符纹残影的米壳,转身往回走。
路过茶馆门口时,顾星淮正蹲在矮凳旁边。少年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见了沈寂也没站起来,只仰头问了一句:“老板,你今天还走吗?”
沈寂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来,他从来没跟顾星淮说过自己要走。
“谁跟你说我要走?”
“昨天梦里那个人说的,”顾星淮挠挠头,“他说你要走了,让我别跟。”
沈寂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他跨过门槛,在柜台后面坐下,把袖口里那粒米壳放在茶盘上,又开始擦他那些茶盏。
今天擦得比往常慢,每一只都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盏壁上没有多出新的裂纹,但映出的光好像比昨天暗了一分。
窗外,青石板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嗡——”,像什么东西在深埋的地底回应了什么。
沈寂擦盏的手没停,只是擦到第七只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把盏沿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纹按了下去,像按灭一颗火星。
镇住了。
今天。
明天的,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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