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从断剑岭传来后,石禾村再没有人说话。
黑雪仍在落。
村东的火已经熄了,只剩焦黑的屋梁横在雪地里,偶尔有青色余烬从灰里亮一下,又很快被风吹灭。那些荒奴被沈照斩去一名后,竟没有继续冲进村子,而是齐齐停在远处,面朝古庙,像是在畏惧那截燃起的仙烛。
它们没有五官的脸上,那道剑痕缓缓闭合。
随后,它们转身,退入黑雪深处。
来得无声,去得也无声。
若不是满地尸体和废墟,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沈照站在庙前,手中仍握着那柄断剑。
剑很冷。
冷得不像铁,倒像一截埋在冰河下的骨。他的掌心裂开,鲜血被剑柄一点点吸走,可他没有松手。
不是不想。
是松不开。
那道白色烛光还残留在他眼底,使他看见许多平日看不见的东西。倒塌的屋舍上,有一缕缕青黑气息缠绕;死去村民的眉心处,有细小剑痕若隐若现;而远处断剑岭方向,黑雪深处竟有一条淡淡的光线,像是有人用剑在天地之间划出了一道口子。
“别看太久。”
灰袍老人走到他身旁,抬手按住沈照肩头。
沈照眼前一暗,那些异象顿时消散。他踉跄半步,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那是什么?”沈照问。
老人看着断剑岭,声音很低:“荒眼初开。你体内仙烛血被点燃,短时间内能看见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不该看?”
“看见得越多,死得越快。”
沈照沉默片刻,低头看向手里的断剑。
“这剑为什么会听我的?”
老人道:“不是它听你的,是它认得你的血。”
“我爹也知道?”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古庙里,那截苍白仙烛仍在燃烧。烛光不热,反而清冷,照得沈照身上的孝衣像覆了一层霜。
许久后,老人才说:“沈长陵知道的,比你想象中更多。”
沈照抬起头。
“所以他不是普通猎户。”
“不是。”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人望着他,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因为告诉你,你就活不到十六岁。”
沈照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远处有人哭出声。
村长带着幸存的村民从地窖、柴房和坍塌的屋后走出来。很多人身上带伤,脸上满是灰和血。他们看向沈照,也看向他手里的剑。
畏惧,惊疑,疏远。
这些目光比风雪更冷。
一个中年男人忽然冲出来,指着沈照喊道:“是他!一定是他引来的!那怪物就是冲着古庙来的,冲着他来的!”
没人接话。
可沈照看得出,很多人都这么想。
村长拄着拐杖走到庙前,脸色苍白,嘴唇发抖。他盯着沈照手中的断剑,又看了一眼庙里燃烧的仙烛,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你爹还是没能藏住你。”村长喃喃道。
沈照猛地看向他。
“你也知道?”
村长避开他的眼睛。
“照儿,有些事不是村里人能说的。”
“我爹死了,村子也死了这么多人。”沈照一步上前,声音发哑,“现在还不能说?”
村长沉默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
“你出生那晚,断剑岭也响过一次钟。”
周围的风似乎静了一瞬。
村长看向古庙深处那截仙烛,缓缓道:“那一年黑雪下了整整七日,你爹抱着你回来,浑身是血。他说,从今往后,石禾村只当你是普通孩子。谁问,都说你娘难产死了,你是沈家的遗腹子。”
沈照脸色微变。
“我娘?”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娘死得早,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沈照问过父亲很多次,父亲每次都只是沉默,最后摸摸他的头,说大荒里有些人注定回不了家。
村长声音更低。
“你娘不是石禾村的人。她来自断剑岭后面。”
有村民惊呼一声。
断剑岭后面,是北荒禁地。
传说那里埋着古仙战死后的尸骨,连荒兽都不敢久留。每年黑雪最重的时候,山里会传出剑哭之声,听见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再也醒不过来。
沈照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叫什么?”
村长摇头。
“你爹不许我们问。”
沈照还想再说,灰袍老人却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断剑岭方向,第二道钟声响起。
咚。
这一次比先前更近。
钟声落下时,村外所有积雪都震了一下。古庙里的仙烛火光猛地拔高,沈照手中断剑也随之震鸣。
村长脸色惨白。
“三声钟。”他喃喃道,“若响满三声,断剑岭的门就开了。”
老人冷声问:“谁告诉你的?”
村长像是被这句话惊醒,慌忙闭嘴。
老人一步踏出,枯瘦的身影却带着极重的压迫感。
“石禾村只是荒边小村,你怎么知道断剑岭有门?”
村长拐杖一颤。
沈照也看向他。
村长脸上血色尽褪,最后像是支撑不住,慢慢跪在雪地里。
“不是我想瞒。”他哑声道,“是沈长陵让我瞒。他说只要仙烛不燃,沈照便只是沈照。若有一日仙烛燃了,就把东西给他。”
“什么东西?”沈照问。
村长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钥匙。
钥匙很旧,上面缠着红线,红线已经发黑,不知浸过多少年的血。
“你家的地窖下面,还有一层。”
沈照怔住。
他在那间屋子住了十六年,从不知道地窖还有第二层。
片刻后,他跟着村长回到沈家。
屋子还在,只是门窗被风雪撞得摇摇欲坠。沈照推门进去,看见灶台冷着,墙上挂着父亲旧弓,桌上还放着半碗未吃完的粟米粥。
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三日前,父亲出门前还坐在这里,替他削了一支箭。
那时沈长陵说:“照儿,荒里走路,眼睛要看远些。”
沈照当时笑他,说自己又不去远处。
父亲也笑,却没再说话。
现在想来,那笑意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地窖入口在柴堆下。
村长用铜钥匙打开石锁,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灰袍老人取出火折子,却没有点燃。
因为阶梯尽头,已经有光。
白色的光。
沈照握着断剑,一步步走下去。
地下很窄,四壁刻满剑痕。那些剑痕交错纵横,看似凌乱,可当仙烛之力在沈照体内流动时,他忽然觉得这些痕迹像一篇未写成的经文。
最深处,有一张石案。
石案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封信。
一枚黑色剑令。
还有半卷残图。
沈照先拿起信。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照儿亲启。
字迹是父亲的。
沈照指尖微微发颤。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短短几行。
“照儿,若你看见此信,说明仙烛已燃,断剑岭钟已响。”
“不要信仙。”
“不要拜山。”
“若要寻我死因,持剑令入岭。若想活命,便烧了残图,随秦问离开北荒。”
“你娘未死。”
最后四个字,像一道雷落在沈照心头。
他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灰袍老人,也就是秦问,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枚黑色剑令上。
剑令正面刻着一座断山。
背面刻着一个古字。
照。
沈照慢慢抬头。
“我娘在哪?”
秦问沉默。
“断剑岭后。”
“我爹是谁杀的?”
秦问仍旧沉默。
沈照将信收进怀里,拿起黑色剑令,又拿起那半卷残图。
残图入手冰凉,上面画着一片破碎山河。沈照只看了一眼,便觉眉心刺痛,似乎有无数剑光要从图中飞出。
图的最上方,写着三个残缺古字。
仙照图。
就在这时,第三道钟声响起。
咚。
整个地下石室剧烈震动。
石壁上的剑痕一条条亮起,沈照手中的黑色剑令骤然发烫。远处断剑岭方向,仿佛有一扇沉埋千年的门,终于在黑雪中缓缓打开。
秦问一把按住沈照肩膀。
“走。”
“去哪?”
“断剑岭。”
沈照看着他。
“我爹让我想活命就离开北荒。”
秦问道:“是。”
“那你为什么带我去断剑岭?”
秦问看着他,声音低沉。
“因为第三声钟响后,北荒所有想杀你的人,都会知道你还活着。”
沈照握紧断剑,眼底倒映着地下石壁上的白光。
“那就去。”
秦问皱眉:“你想清楚了?”
沈照转身,沿着石阶往上走。
风雪从地窖口灌进来,吹动他的孝衣。少年背影仍显单薄,可他握剑的手已经不再发抖。
“我爹死在断剑岭。”
“我娘在断剑岭后。”
“有人不想让我活。”
他踏出地窖,抬头望向黑雪深处那座沉默的山岭。
“那我就去看看,他们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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