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12日,清晨六点,K588次列车裹挟着中原大地的尘土与疲惫,在一声冗长的嘶鸣中,缓缓滑进了深圳火车站。
陈默是被浓重的汗味和脚臭味熏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对面中铺那个河南汉子正把一双臭袜子塞进满是泥点的解放鞋里,然后掏出一个干瘪的塑料瓶,猛灌了一口凉水。
车厢里一片狼藉。过道上堆满了编织袋、油漆桶和叫不出名字的行李,像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小山。有人在高声谈论着关外的哪家工厂工资高,有人在低声咒骂昨晚谁偷了他的烧饼,还有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混合着泡面散发出来的廉价油脂味,在这节绿皮车厢里发酵成一曲关于“南下”的荒诞交响乐。
陈默没动。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背靠着冰凉的车窗,右手死死按在胸口内侧的口袋上。
那里藏着他的全部家当:三百二十块钱,一张高中肄业证,还有一个皱巴巴的地址,深圳布吉,上步工业区二栋三楼,宏发电子厂。
那是他二叔在半年前寄回家的信里写的地址。信上说,深圳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弯腰,一天能挣二十块。
二十块。陈默的心里盘算了一下。在家种地,累死累活一年也见不到几个钱。于是,他揣着家里卖了那头老黄牛凑齐的路费,逃一般地离开了那个位于湖南邵阳深处的穷山村。
“深圳站到了,请旅客们带好随身行李……”
车门开启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那不是湖南乡下那种带着草木清香的湿热,而是一种混杂着汽车尾气、海风咸腥和某种不知名化学制剂味道的燥热空气。
陈默随着人流被挤下了车。
出了出站口,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天还是蒙蒙亮,但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竖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钢筋水泥森林。那些高楼大厦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直插向灰蓝色的天空。而在他脚边,是一条望不到头的宽阔马路,上面跑着的车子,光亮得能照出人影,那是他在老家只听说过、没见过的“丰田”和“本田”。
“这就是深圳?”陈默喃喃自语。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回力鞋,在这光鲜亮丽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
他跟着人群往外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喂,兄弟,找工作不?”一个骑着破旧男装摩托车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他,一口浓重的白话口音,“去哪里?十块钱。”
陈默吓了一跳。十块钱?从湖南到深圳的硬座才五十多块,这三两公里就要十块?
“不用,我自己走。”陈默把头一缩,加快了脚步。
他不敢坐车。每花出去一分钱,他心里的恐慌就增加一分。那三百二十块钱,是他在深圳活下去的全部筹码。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终于找到了那辆通往布吉的公共汽车。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售票员是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子,吊儿郎当地挂在车门口,嘴里嚼着槟榔,对着窗外吐出一口鲜红的汁液。
“上步工业区,几块钱?”陈默问。
“两块。”售票员眼皮都没抬。
陈默递过去两块钱纸币,那是他在这个城市留下的第一笔消费。
车子启动了,摇摇晃晃地驶上了深南大道。
陈默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贪婪地看着外面的一切。路边的棕榈树高大挺拔,像列队的士兵;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他不认识的外国牌子,“Nokia”、“Motorola”,下面总是跟着一句中文:“科技以人为本”或者“飞跃无限”。
这里的女人真好看啊。陈默想。她们穿着颜色鲜艳的裙子,头发烫成大波浪,踩着细细的高跟鞋,走得飞快,仿佛脚下不是柏油路,而是红地毯。
而在路边的绿化带旁,他也看到了另一番景象: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蹲在地上,面前放着硬纸板,上面写着“通下水道”、“装修”、“搬运”。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焦急,和陈默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些面孔一模一样。
希望与绝望,在这个城市里像双胞胎一样并肩行走。
到了上步工业区,陈默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那个所谓的“宏发电子厂”。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外墙贴着早已过时的马赛克瓷砖。一楼是大铁门,里面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和机器的轰鸣声。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招工处。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招工处就在门卫室旁边的一个小窗口。窗口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脸上写满了青涩和不安。
轮到陈默时,里面的一个胖女人接过他的高中肄业证,瞥了一眼,冷冷地问:“哪的人?”
“湖南的。”
“以前做过流水线吗?”
“没有,但我手脚很麻利,脑子也好使,我可以学。”陈默急忙说道。
胖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现在不招普工,只招熟手。而且湖南籍的暂时满了。你去别家看看吧。”
陈默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大姐,您行行好,我从老家过来,身上没钱了。我什么都能干,哪怕去食堂洗盘子也行。”
胖女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看惯了这种戏码的麻木。“小伙子,深圳不是收容所。这里每天都有几千人像你一样来找工作。没位置了,懂吗?”
这时,旁边一个正在拖地的老头停了下来,悄悄拉了陈默一把,把他拽到了角落里。
老头六十多岁,背有点驼,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保安服,皮肤黝黑。
“后生仔,别在这里浪费口水了。”老头压低声音,递给他一支烟,陈默摆摆手拒绝了,“那个胖婆娘今天心情不好,谁来了都白搭。”
“大爷,那我怎么办?我没地方去了。”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头叹了口气,指了指厂后面的一片区域:“看到那边没?那是草埔。现在还没拆。你要是真没地方去,先去那边找个棚子住下。那边住的都是还没找到工作的,大家抱团取暖,还能打听点消息。”
陈默顺着老头指的方向望去。
在那些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背后,是一片低矮的、杂乱无章的临时建筑。铁皮房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远处还能看到一些像蚂蚁一样移动的小黑点,那是和他一样的人。
“谢谢大爷。”陈默哽咽道。
老头摆摆手:“谢什么。在这地方,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记住,千万别睡大街,这里的治安队抓无证人员,抓进去是要罚款的。”
陈默点点头,拖着他那个破旧的蛇皮袋,转身走出了工厂大门。
他没有去草埔,而是沿着工厂背后的围墙一直走。
中午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陈默又渴又饿,但他不敢买水,也不敢买吃的。他找到一个阴凉的角落,背靠着滚烫的水泥墙坐了下来。
周围是轰鸣的机器声,那是这座城市的脉搏。
他掏出兜里的三百二十块钱,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二百九十八块。
那是他在这个偌大的深圳,最后的底气。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远处工地上的扬尘,也带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饭菜香。陈默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二叔信里的那句话:
“深圳遍地是黄金。”
他苦笑了一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黄金在哪里呢?他只看到了满地的坚硬和冷漠。
不远处,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孩叽叽喳喳地走过,其中一个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工装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露出里面白色的衣领。
陈默迅速移开了视线。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这一天,是他在深圳的第一天。
这一天,他还不知道,未来二十五年的人生,将在这片热土上,上演一场关于欲望、挣扎、毁灭与重生的漫长戏剧。
他只知道,天黑之前,他必须找到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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