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墙角蜷缩了一个下午。
太阳西斜,深圳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橘红色,像是被工业废气染过一样。周围的机器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下班的工人的喧哗声。
他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那个保安老头说的没错,他不能露宿街头。
在厂区后门的垃圾堆旁,陈默捡到了半张破旧的凉席和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他顺着那条泥泞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老头所说的“草埔”。
那是一片巨大的城中村,像是一座迷宫。狭窄的巷道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因为楼间距太窄,两栋楼的住户甚至可以在阳台上握手。头顶上是乱如蛛网的电线,脚下是污水横流的地面。
陈默在一个拐角处找到了那个老头所说的地方。那里已经搭起了几十个简易的铁皮棚子,有的用油毡布,有的用废旧的三合板。每个棚子里都住着人,大多是像他一样的年轻人,眼神迷茫,沉默不语。
他在最边缘的一处空地上,用捡来的几块破木板和塑料布,勉强搭起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三角窝棚。虽然简陋,但至少是个容身之所。
夜幕降临,草埔活了过来。
各种方言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人在煮面,有人在吵架,还有人在大声地打着电话,炫耀自己在深圳找到了“好工作”。
陈默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拿出那三百块钱,犹豫了很久,终于走到巷口的一个路边摊前。
“老板,来碗素面。”他的声音很小。
“两块五。”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在用力地摔打着面团。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只有几根发黄的青菜叶子。陈默吃得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吃完后,他把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舔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凌晨四点,陈默就被冻醒了。深圳的秋天,夜晚依然湿冷。他裹紧了那床破凉席,牙齿不停地打颤。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了起来。他决定再去那个宏发电子厂碰碰运气。
这一次,他没有去找那个胖女人,而是绕到了工厂的后门。那里是货物进出的通道,也是很多还没找到工作的“捞仔”蹲守的地方。大家都在等,等有没有临时工做,或者有没有哪个工头心情好,招个搬运工。
陈默蹲在角落里,学着别人的样子,低着头,不敢看保安的眼睛。
七点半左右,工厂上班的广播响了。紧接着,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涌了出来,走向各自的岗位。
陈默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忽然,他看到了昨天那个回头看他的女孩。
她今天扎着马尾辫,显得很干练。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边走一边在上面记着什么。
“哎,那个师傅,帮帮忙,有没有什么活干?”陈默鼓起勇气,拦住了一个推着拖车经过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没有,不招人。”
陈默没有放弃,他又拦了几个人,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那个女孩走了过来。
“你是新来的?”女孩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点四川口音。
陈默连忙点头:“是的,我叫陈默。我想找份工作,我不怕吃苦。”
女孩打量了他一下,看到他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眼神也很清澈,不像那种地痞流氓。
“你等一下。”女孩说完,转身走进了车间。
十分钟后,她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叼着烟的工头模样的男人。
“就是他?”工头吐出一口烟圈,上下打量着陈默。
“嗯,我看他挺老实的。”女孩说。
“行吧,流水线缺个插件工。工资三百块一个月,包吃住,但是要押一个月工资。干不干?”工头不耐烦地问。
三百块!
陈默的心跳加速。虽然比二叔说的少,但有地方住,有饭吃,这就够了。
“干!我干!”陈默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工头冷笑一声,“流水线不是人待的地方,一天十二个小时,不准说话,不准偷懒。干不满三个月,一分钱不给。签了生死状再说。”
陈默没有犹豫,在那张满是油污的纸上按下了手印。
女孩带着陈默去领了工装,套蓝色的粗布制服,还有一双劳保鞋。
“我叫林小满。”女孩临走前,递给他一块面包,“你肯定没吃早饭。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去宿舍放下行李,马上去车间报到。”
陈默捧着那块温热的面包,眼眶红了。“谢谢你,小满姐。”
“别叫我姐,我也才十九岁。”林小满笑了笑,转身跑回了车间。
陈默的宿舍在四楼,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摆了六张双层铁架床,住了十二个人。房间里充斥着脚臭味、烟味和汗味。
他的床位是上铺,靠近厕所。床板上只有一块光秃秃的木板,连草席都没有。
陈默把那个破凉席铺在床上,那是他唯一的家当。
八点钟,尖锐的电铃声划破了宿舍的宁静。
陈默跟着人流,走进了那个巨大的生产车间。
几百平米的大厅里,几百台波峰焊机整齐排列,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传送带像一条条钢铁巨蟒,永不停歇地向前滚动。
陈默被分配到了第三条流水线,负责给电路板插电阻。
“听着,那个绿色的电阻插这里,红色的插那里。跟不上节奏,产品报废了,扣你工资!”线长是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吼得嗓子都哑了。
机器启动了。
传送带开始转动,一个个电路板像流水一样滑过来。
陈默的手在颤抖。他拿起第一个电阻,对准孔位插下去。
“啪!”
合格。
第二个,第三个……
起初还算顺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传送带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陈默的手开始忙乱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快点!磨蹭什么!”线长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陈默咬着牙,拼命地加快速度。手指被电阻的引脚划破了,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一旦停下,整条线就会因为他而堵住。
中午吃饭只有十五分钟。陈默端着不锈钢盘子,里面的菜只有几片白菜和一点点肥肉。他蹲在车间的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吃着,味同嚼蜡。
下午的工作更加难熬。长时间的重复动作让他的颈椎像断了一样疼,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
但他必须坚持。
这是他在深圳的第一份工作,是他在这个城市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晚上八点,终于下班了。
陈默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出车间。外面的空气虽然浑浊,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新。
他回到宿舍,倒在上铺,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了。
宿舍里的工友们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写信回家,还有的在抱怨线长的刻薄。
陈默没有参与。他侧过头,透过那扇布满铁锈的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远处,地王大厦的灯光璀璨夺目,那是深圳的高度。
近处,是这片昏暗拥挤的城中村,那是他的现实。
陈默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二百九十五块钱,那是他来深圳的第一天,也是他新生活的开始。
他闭上眼睛,耳边依然是车间里那令人窒息的机器轰鸣声。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声音将成为他生命中最熟悉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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