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部在工厂大楼的背面,是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单独办公室。
这里没有流水线上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电烙铁接触焊点时发出的细微“滋啦”声,以及空调运作的低沉嗡嗡声。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调令,手心全是汗。
老何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他,正在修一块复杂的电源板。烟雾缭绕中,一股浓郁的松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进来把门关上。”老何头也没回,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陈默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顺手带上了门。
“坐。”老何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破木凳。
陈默没敢坐,只是站着,低着头。
“你就是那个插件的陈默?”老何终于转过身。他戴着一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眼窝深陷,两鬓斑白,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是,师父。”
“别乱叫。”老何冷哼一声,“我没收徒弟的习惯。厂长把你塞给我,是给你个机会。你要是不争气,我立马把你踢回去**的电阻。”
“我一定好好学。”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坚定。
“哼。”老何放下手中的电烙铁,拿起那块修好的板子,随手扔给陈默,“既然你自称会修,来看看,这块板子什么问题?”
陈默双手接过那块绿色的电路板。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元器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他在流水线上只待了一个月,但他每晚都在被窝里研究那块捡来的废板子,对电路走向已经有了基本的认知。
他仔细观察这块板子。电源指示灯不亮,变压器区域有明显的烧灼痕迹。
“是……电源管理芯片烧了吗?”陈默试探着问。
老何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还有,你看这里。”陈默指着旁边的一个滤波电容,“这个电容顶部鼓包了,应该是输入电压不稳定,导致电流过大,击穿了芯片。”
老何终于抬眼看了陈默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有点眼力见儿。但这只是表象。”老何站起身,走到陈默身边,拿起桌上的万用表,“真正的故障源在这里。这个三极管,击穿短路了,导致后面的芯片过载。如果你只换芯片,明天这块板子还会烧。”
陈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
“看清楚了,修板子不是换零件,是看病。你得找到病根。”老何把电烙铁递给陈默,“既然你这么聪明,你来修。修好了,你留下;修坏了,滚蛋。”
陈默接过那只温热的电烙铁。手柄已经被磨得光滑,上面残留着前人的汗渍。
他不敢大意。他先拆下那个烧毁的三极管,清理焊盘,然后拿起新元件,对准引脚,准备焊接。
“手别抖。”老何冷冷地提醒。
陈默屏住呼吸,手腕悬空,稳如磐石。
“滋啦——”
一股青烟升起,松香味瞬间浓郁。焊锡丝在高温下融化,完美地包裹住了引脚,形成了一个光滑圆润的焊点。
老何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焊点很漂亮,没有虚焊,也没有连锡,一看就是练过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默沉浸在维修的世界里。
这里没有线长的咆哮,没有流水线的压迫感。只有他和这块沉默的电路板。他需要思考,需要推理,需要像侦探一样排查每一个可能的故障点。
当陈默最后按下测试开关,电路板上的LED灯亮起幽幽的绿光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师父,修好了。”
老何走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冷冷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就在那边那个空位上干活。月薪三百,包吃住。要是敢偷懒,或者修坏东西,你赔不起。”
“谢谢师父!”
“别急着谢。”老何指了指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坏板子,“那是积压了两个月的货,限你一周内修完。修不完,说明你没用。”
陈默看向那个角落。那是小山一样高的废板子,足足有两百多块。
如果是以前的陈默,看到这个任务会崩溃。但现在的陈默,眼中却燃烧着兴奋的火焰。
那是他的战场。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知识。
白天,他修那些坏板子,遇到不懂的就问老何。老何虽然嘴毒,但从来不藏私,该讲原理的时候还是会讲。
晚上回到宿舍,陈默不再像以前那样倒头就睡。他会在厕所的灯光下,啃老何借给他的《电子技术基础》和《模拟电路》。
宿舍里的人都说陈默疯了。
“默子,别太拼了,小心猝死。”
“就是,修板子有什么前途?不如跟我去歌舞厅潇洒。”
陈默只是笑笑,继续看书。
他记得很清楚,林小满说过,华强北修板子的师傅,一天能挣一百多。
一百多。
这个数字像魔咒一样驱动着他。
一个月后,陈默不仅修完了那两百块积压的板子,还将维修合格率提升到了98%。
厂长老张特意来维修部视察,看到焕然一新的成品区,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好小子,没给老子丢脸。”
那天发工资,陈默依然只拿到了三百块。
但当他走出工厂大门时,感觉腰杆挺直了许多。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插件工,他是技术员陈默。
走到草埔路口,陈默破天荒地走进了一家理发店。
“剪个头,五块钱的那个。”
镜子里的少年,虽然依然瘦削,但眼神不再怯懦。那是一种掌握了某种技能后,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
走出理发店,陈默摸了摸刚修剪过的寸头,迎着深圳傍晚微凉的风,大步向前走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踩实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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