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只有在早晚的凉风和日渐枯黄的榕树落叶里才能窥见一二。
发薪日之后的半个月，陈默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极度节俭却又高度亢奋的状态。
每天中午和晚上的休息时间，成了他最珍贵的课堂。
流水线上的工人大多利用这宝贵的十五分钟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去小卖部买五毛钱一根的冰棍。陈默却不同，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死盯着传送带，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车间角落那个挂着“维修部”牌子的玻璃隔间。
维修部的主管叫老何，四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背有点驼。他是厂里唯一能把死板子修活的人。平时总是阴沉着脸，嘴里叼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蒂，手里拿着电烙铁，在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上点来点去，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陈默开始有意无意地往维修部溜达。
起初，他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老何极其傲慢，从不正眼看这些流水线上的“插件工”。
“喂，看什么看？没见过修板子？”有一次，老何头也不抬地骂了一句。
陈默没敢顶嘴，灰溜溜地跑了。但他没死心。
他发现老何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左右，都会去厕所抽根烟，顺便把那一堆坏掉的电容、电阻倒进垃圾桶。
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老何前脚刚走，陈默后脚就溜了进去。
维修部里弥漫着松香和酒精的味道。桌上摆满了各种元器件，还有几块烧焦的主板。陈默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他看到了电烙铁、助焊剂、吸锡器，还有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东西——万用表。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万用表的旋钮。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这就是修板子的武器吗？”
他不敢多留，抓起桌上一块废弃的电路板，飞快地塞进袖口，然后像贼一样溜回了自己的工位。
这块巴掌大小的绿色板子，成了陈默的宝贝。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宿舍里的人都睡熟了，陈默就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研究那块板子。他用指甲刮开绝缘层，试图搞清楚那些弯弯曲曲的铜线到底通向哪里。
白天工作时，他的手在插电阻，脑子却在复盘昨晚看到的电路图。
“陈默，你他妈发什么呆？掉件了！”线长阿龙的咆哮声时常把他拉回现实。
陈默越来越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一周后的一个深夜，机会终于砸到了他头上。
凌晨两点，流水线突然停了。不是下班，是机器故障。
“操！又是电源模块烧了！”阿龙急得满头大汗。整条线停一分钟，损失都是巨大的。他打电话给维修部，但老何请假回老家了，只有两个学徒在，捣鼓了半天也没修好。
“妈的，这一批货明天早上必须出货，耽误了谁担得起？”车间主管也赶来了，脸色铁青。
就在所有人焦头烂额的时候，陈默站了出来。
其实他已经在旁边观察了十分钟。故障现象很明显：电压不稳，滤波电容鼓包了。
“主管，让我试试吧。”陈默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间里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插件工，修机器？
“你他妈会不会说话？滚一边去！”阿龙上去就想扇他。
“让他试试。”主管拦住了阿龙，死马当活马医，“你要是修不好，这个月奖金没了，还得赔损失。”
陈默没说话，径直走到机器前。他深吸一口气，关掉电源，拆开机壳。
里面的线路错综复杂，但对于看过无数次老何操作的陈默来说，并不陌生。
他拿起电烙铁，手竟然出奇地稳。
宿舍里的兄弟们都围了过来，张强紧张地捏着拳头：“默子，稳住啊！”
陈默没有用万用表检测，凭直觉找到了那个鼓包的电容。他熟练地上锡、拆件、换上一个新的电容，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一个新手。
“滋啦——”
随着电源接通，机器重新发出了平稳的嗡鸣声。
流水线又动了。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几秒钟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
“我操！牛逼啊！”
“默子，你深藏不露啊！”
主管惊愕地看着陈默，眼神复杂。阿龙则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脸色铁青。
“你跟谁学的？”主管问。
陈默擦了擦额头的汗，淡淡地说：“平时看老何修得多，自己瞎琢磨的。”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全厂。
第二天，陈默被叫到了办公室。
他以为是要发奖金，或者是提拔他。
结果，厂长坐在办公桌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陈默，你私自修机器，违反了操作规章，本来是要开除的。”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鉴于你解决了问题，功过相抵。”厂长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既然你会修，那就去维修部当学徒吧。不过，工资不变，还是三百块。要是干不好，回来**的件。”
陈默拿着那张调令，走出办公室时，腿都是软的。
维修部。那是技术岗。虽然工资没涨，但那意味着他脱离了流水线，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林小满在车间门口拦住了他，笑靥如花：“我就知道你行！恭喜你啊，陈默。”
陈默看着她，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虽然还是三百块，虽然依然住在那个破宿舍里，但陈默感觉，自己离橱窗里那部摩托罗拉手机，好像近了一厘米。
晚上，陈默破天荒地买了两罐啤酒，和张强、林小满一起坐在草埔的台阶上喝。
“默子，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啊。”张强拍着他的肩膀。
陈默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
“放心，只要我陈默在深圳有一口肉吃，绝不让你喝汤。”
夜色下的深圳，霓虹闪烁。
陈默抬头看向地王大厦的方向，这一次，他眼中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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