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暴乱日的第三个小时，我的胃开始疯狂抽搐。
起初只是普通饥饿，胃壁空荡荡地摩擦着，像砂纸在打磨内脏。我蜷缩在办公桌底下，能听见三楼大厅传来断断续续的嘶吼声，还有同事变成怪物前最后的惨叫声。键盘上溅着半干涸的血迹，显示器碎了一角，蓝光还在一明一灭地闪。
饿了。饿得快要发疯。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想这大概就是死亡前最后的生理反应。手机没信号，电梯停运，安全通道被两个发狂的保安堵死——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眼球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手指甲暴涨到十厘米长，在防火门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办公室剩我最后一个活人。刘姐十分钟前冲出去找食物，撕心裂肺的惨叫只持续了三秒钟，然后走廊上就传来咀嚼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像在嚼脆骨。
我闭上眼。
然后听见了那个声音。
“检测到宿主濒死状态，异化能力觉醒——【吞噬进化】。首次激活需摄入第一份‘源质’，倒计时开始：59分59秒。”
冰冷的机械音在我脑海里炸开。我睁开眼，愣住了。
什么异化能力？什么源质？
“源质来源于异化生物体内核心。摄入可提升能力等级，并获得随机特性。首次激活倒计时结束后若未摄入，宿主将自动转化为普通异化体。”
普通异化体。就是外面那些东西。
我咬了咬牙，从桌底下爬出来。刘姐从窗户冲出去，那里有扇玻璃幕墙破了个大洞，碎玻璃像钻石一样洒满地毯。我站在洞口往下看，六楼，楼下是条步行街，平时午饭时间挤满白领和学生，现在只有歪歪斜斜的身影在游荡。
街角那个奶茶店门口，一具穿着粉色围裙的丧尸正蹲在地上啃什么东西，围裙上沾满发黑的血。它的后背脊椎骨突兀地支出来，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青灰色，却比正常人类壮了一圈——那些异化程度高的丧尸，体型也会跟着变大。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钟。
突然，我的胃又抽搐了一下，这次带着某种奇异的渴求感。像小时候路过炸鸡店窗口，闻见那种混合着油脂和调料的香味，唾液腺不受控制地分泌。理智告诉我楼下那个东西十分钟前或许还是给我做杨枝甘露的店员，但我的身体却在喊：吃掉它，吃掉它，吃掉它。
恶心和饥饿同时在胃里翻涌，我扶着窗框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超市。
沃尔玛。就在步行街尽头，红色招牌还亮着，只是“马”字的灯管闪了两下，“尔”彻底灭了，变成了“沃□玛”。超市入口的卷帘门半开着，一只灰白色的手臂从缝隙里伸出来，漫无目的地抓挠空气。
我咽了口唾沫。
如果没有这场灾难，我今晚本来打算去那里买速冻水饺和啤酒，窝在出租屋里看新更新的番剧。而现在，我在考虑怎么闯进去，从那些丧尸中间找到能吃的东西。
“源质”到底是什么？肉？血？还是某个特定的器官？
没有更多提示。倒计时在脑子里一秒一秒地跳，像催命的钟。
我找到半截拖把杆，又用美工刀把前端削尖。临出发前在茶水间翻到半包过期的苏打饼干，干咽下去，胃终于消停了片刻。然后我从六楼消防梯往下爬，金属梯面结了层薄霜，手一滑差点摔下去，手指抠进缝隙里蹭掉两块皮。
疼得我倒抽凉气。
落到三楼平台的时候，我听见头顶传来开门的吱呀声。抬头一看，安全通道那扇防火门被缓缓推开，两颗灰白色的脑袋探了出来——那两个保安丧尸嗅到了活人的气味。它们的鼻翼翕动着，嘴角咧开，露出沾满血肉碎屑的牙齿。
“嗬……嗬……”
我转身就跳。
三楼到二楼平台的落差接近四米，落地的瞬间脚踝传来钻心的疼，我踉跄了两步，跌进一堆废弃的纸箱里。头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两个保安丧尸开始追了，它们行动比想象中敏捷，其中一个直接从三楼平台跃下，“砰”地砸在我刚才落地的位置，水泥地裂开细纹。
那不是普通丧尸。它们的体型已经膨胀到接近两米，原本合身的保安制服被肌肉撑得裂开，露出底下虬结的暗青色筋络。瞳孔彻底消失了，眼眶里只有浑浊的灰白，但它们能精准地“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源质浓度：低级。可摄入。”
脑海里的提示音响起。我攥紧手里的拖把杆，那一瞬间，饥饿感又涌上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胃部翻搅着，酸水涌到喉咙口，但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力量从脊椎底部攀升上来，像触电一样窜遍四肢。
速度变快了。
我侧身闪开丧尸保安扑过来的利爪，腐朽的指甲擦着我的耳廓划过，带起一缕头发。另一只丧尸从侧面包抄，我弯腰从它腋下钻过去，拖把杆斜刺——噗嗤一声，削尖的木头捅进它的小腹，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流出来，腥臭味扑面而来。
但它没倒下。
这种伤口对它们来说毫无意义。丧尸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眶“盯”着我，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伸手抓住捅进自己体内的拖把杆，“咔嚓”折断了。
我弃掉武器转身就跑。
二楼平台连着商场中庭，曾经摆满促销花车的区域现在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和残肢。我跳过一具被啃掉半边脸的躯干，朝着沃尔玛方向狂奔。身后两只丧尸紧追不舍，它们沉重的脚步声像鼓点敲在瓷砖地面上，偶尔踩碎一块散落的骨头，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跑，跑，跑。
沃尔玛入口越来越近。半开的卷帘门后面，那只灰白色的手臂还在徒劳地抓挠。我冲到门口时它猛地转向我，一张被啃得露出颧骨的脸探出来，张开嘴——我侧身挤进门缝，那条手臂擦着我的后背划过，制服外套被撕开一道口子，布料底下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进了超市。
光线骤然暗下来，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凌乱的货架。食物区被洗劫一空，方便面的包装袋散落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生鲜区传来浓重的血腥味，冷柜里的肉早就腐烂变质，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而超市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说是人，是因为他还保持着大致的人形轮廓。穿着一件沾满血污的蓝色围裙，胸口别着“店长”铭牌，光头，左耳戴了颗银色的耳钉。但他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深灰色，像风化的岩石，脊背上隆起两排尖锐的骨刺，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椎。手指异化成类似螳螂前肢的镰刀状骨刃，每根都有三十厘米长，末端泛着寒光。
他转过身来。
深红色的眼珠——这是我在所有丧尸里见过的唯一保留瞳孔颜色的个体。那双红眼锁定了我，嘴角缓慢地翘起来，露出满口尖锐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活……人……”
他竟然说话了。嗓音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沙哑而破碎，但确实是人类的语言。
“进……来……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倒计时还在跳，只剩十一分钟。这个丧尸王——他站在收银台旁边，脚下堆着几十具残缺不全的躯体，有超市员工的，有顾客的，甚至还有几只其他丧尸的残骸。他脚下踩着一个被撕成两半的丧尸头颅，像是把同类也当成了食物。
“你……闻起……来……很香……”店长丧尸歪着脑袋，红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近似贪婪的光，“新……鲜……的……肉……”
我的胃又抽搐了。这一次，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冲动，唾液腺疯狂分泌，嘴角差点淌下口水。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源质目标。摄入后能力将大幅提升。警告：目标实力远超当前宿主，建议规避。”
规避？往哪规避？
身后卷帘门外传来那两只保安丧尸刮擦金属的声音，它们进不来，但我也出不去。面前这个丧尸王缓缓朝我迈了一步，镰刀般的骨刃在应急灯下闪着幽蓝的光。
“你……怕……吗……”他咧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我抹了把嘴角。
“怕。”
我盯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胃里翻江倒海，不知道是恐惧还是饥饿。
“但你看起来，味道不错。”
脑海里的倒计时归零。
“首次激活倒计时结束。能力正式解锁——【吞噬进化：Lv.1】。检测到高浓度源质目标，是否尝试吞噬？警告：成功率预估不足百分之三。”
丧尸王的笑凝固在脸上。他歪着头，似乎没听懂我的话。然后那双红色眼珠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变成暴戾的红光。
他动了。
镰刀骨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灌进耳朵，我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往旁边扑倒，锋刃擦着我的肩膀掠过，在身后的货架上切出三道深可见铁的裂缝。罐头哗啦啦掉下来，砸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不……怕……死……”丧尸王嘶吼着，转身又是一击。
我连滚带爬地躲进两排货架之间，狭窄的通道勉强阻碍了他骨刃的挥砍范围。他愤怒地劈开左边的货架，零食、调料、纸巾稀里哗啦倾泻下来，有一袋薯片砸在我头上又弹开。我四肢并用地往前爬，手指被碎玻璃划破，血滴在瓷砖上。
身后的丧尸王嗅到了血腥气，更加兴奋。他一脚踹翻整排货架，金属框架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巨响。我趁他动作迟缓的间隙窜出来，往生鲜区跑。
冷柜。那些腐烂的肉。还有——
水产区。几个大型玻璃缸还没碎，缸里的水早就浑浊发黑，死鱼翻着白肚皮漂浮。但旁边有个小门，门上贴着“员工通道”的塑料牌。
我冲过去拧门把手，锁着。
丧尸王的脚步声已经在身后了。
“跑……不……掉……”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我转过身，看见他高大的灰色身影堵在生鲜区的入口，骨刃交叉在胸前，红色眼珠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带着猫戏弄老鼠般的玩味。
“你……会……变成……我的……一……部分……”
他慢慢举起右臂。
我盯着他胸腔的位置。那片深灰色的皮肤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一明一暗地泛着淡紫色的微光，像埋在胸膛里的一颗心脏。
提示音第三次响起：
“目标源质核心位于胸腔第四、五肋骨之间。暴露时间预估：四秒。”
四秒。
丧尸王的骨刃劈下来了。
我没有躲。攥紧从地上捡起的一块碎玻璃，朝他的胸口冲过去。他显然没料到猎物会主动迎上来，镰刀劈落的轨迹偏了三分，从我左肩划过去，剧痛瞬间炸开——皮肉翻卷，血涌出来，但骨头没断。
而在同一瞬间，我手里的碎玻璃狠狠扎进了他胸口那团淡紫色微光的位置。
“吼——！！”
丧尸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超市的玻璃制品同时爆裂，碎碴子飞溅。他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胸膛被扎破的位置涌出大量粘稠的紫色液体，溅了我一脸。温热，腥甜，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异香。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嘴巴张开，舌尖尝到了那紫色液体的味道。一瞬间，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尖叫，胃部从未有过的剧烈收缩，一股狂暴的热流从喉咙灌入，炸向四肢百骸——
“源质摄入成功。开始进化——”
丧尸王的身体在我面前轰然倒地。那双红色眼珠里的光黯淡下去，灰色皮肤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迅速干瘪、萎缩、龟裂。
而我的身体在发烫。烫得快要烧起来。
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持续不断地响着：
“【吞噬进化】升至Lv.2。”
“获得随机特性——【痛觉钝化】。”
“获得新能力碎片——【骨刃·未完成】。”
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左肩的伤口还在冒血，但奇怪的是，不那么疼了。甚至能看见伤口边缘的皮肤在缓慢地蠕动、愈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缝合血肉。
超市里安静下来了。卷帘门外那两只保安丧尸似乎被刚才的咆哮吓退，抓挠声消失了。应急灯滋啦响了两声，光线稳定下来。
我低头看着脚下那具干瘪的躯体。曾经是沃尔玛店长的存在，现在像一截枯木，蜷缩在碎玻璃和烂肉中间。
胃里终于不饿了。
相反，有一股暖洋洋的满足感从腹腔扩散到全身，像冬天喝了一大碗热汤。我舔了舔嘴唇，那紫色液体的余味还在舌尖萦绕，甜丝丝的，有一点点像枸杞。
我站起身。
员工通道的门锁在刚才的震动里弹开了，露出后面黑洞洞的楼梯间。不知道通向哪里，可能是库房，可能是停车场，也可能通往外面的街道。
脑海里的倒计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简的、悬浮在意识深处的界面：
【宿主：未知】
【能力：吞噬进化 Lv.2】
【特性：痛觉钝化（低）】
【源质储备：3.7单位】
【下一级所需：10单位】
我盯着那个“3.7单位”看了两秒。
然后转头看向超市深处，应急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隐约还有几双灰白色的眼睛在闪烁，窥视着这边。它们不敢靠近，但也没离开。
我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痛觉钝化】带来的副作用，左肩的伤口明明还在淌血，我竟然感觉不到多少疼痛了。或者……是那三秒里咽下去的紫色液体改变了什么。
“一个。”
我朝着黑暗里那些灰白色的眼睛迈出第一步。
“两个。”
第二步。
“三个……”
黑暗中传来嘶哑的低吼，混杂着不安和威胁。但在那底下，我还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我的胃又开始抽搐了。
轻轻地，期待地，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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