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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agon Boat Festival Coffin Seal

Chapter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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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Dragon Boat Festival Coffin Se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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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陶之安。

陶是陶土的陶,之是之乎者也的之,安是平安的安。我爸当年给我起这名儿,就是盼我一辈子平平安安,别碰那些地底下埋着的东西。名字这玩意儿有时候挺邪性,怕什么来什么——我这辈子,偏偏就栽在地底下了。

这事儿得从十年前说起。

那年端午,我师父钟离老头留了张字条,人就没了。字条上就一句话:

"端午再端午,九棺镇九门。若见青铜树,莫回头,快跑。"

我当时十五岁,蹲在师父那间堆满破铜烂铁的屋子里,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八百遍,愣是没看懂。字条是拿草纸写的,边上烧焦了一截,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我跑去问他那些老伙计,一个个摇头叹气,说钟离老头怕是下了"活墓"。

"什么叫活墓?"

"进去的人出不来,墓里的东西能出来。"

我当时十五岁的脑子绕不过这个弯儿。师父那人,倒斗四十年,北派里头提起"钟离一铲",没人不竖大拇指的。他能栽在墓里头?我死活不信。

可十年过去了,他再没回来。

十年间,每年端午我都去一趟山西吕梁山。师父最后一个活儿就在那儿,一座汉墓,据说是土门前辈留下来的。我每年都去,但每次只走到山脚就停住了。不是不敢往上走,是上不去。

那条路上长满了艾草,一茬一茬的,密得跟围墙似的。每年端午前三天准时冒出来,漫山遍野全是,端午一过又自己枯了,跟有人拿镰刀割过一样利索。当地老人管这叫"挡路草",说挡的不是人,是别的东西。至于"别的东西"是什么,没人肯细说。

我也试着拿铲子开过路,但那艾草的根扎得比胳膊还粗,撬不动,烧不着,湿漉漉的冒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试过两回,我就放弃了。每年在山脚下站一会儿,对着满山艾草抽根烟,扭头回去。

今年不一样。

今年是甲子年,六十年一轮。端午那天正好是午年午月午日午时,五午齐聚,道上的老人叫它"天午"。师父字条上写的"端午再端午",说的就是今年——第二个"端午",是甲子轮回的意思。我今年二十五了,如果今年还找不到他,再等就是六十年后,我八十五,爬都爬不动了。

我提前七天就到了吕梁山下,找了个叫"平安旅馆"的小店住下。老板姓周,五十来岁,当地人,看我年年这时候来,早混熟了。他给我留了间靠山的房,推开后窗就能看见那座山。半山腰上雾常年不散,青蒙蒙一片,大太阳底下也化不开。

我到的那天是五月初一。推开窗往山上一看,艾草已经冒了半山腰了,绿油油的,风一吹跟波浪似的翻。我掏出烟点上,盯着那面山坡看了半天。今年那团雾有点不对劲——往年是散的,飘着走,今年像个锅盖扣在山腰上,纹丝不动。

五月初二晚上,周老板端了碗面进我屋。面搁桌上,他没走,拉了个凳子坐下。

"小陶,今年还上去?"

"上。"

他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今年可不一样。前两天有人上去了,三个,都是生面孔。下来的时候只剩两个,有一个嘴里一直念叨'青铜树、青铜树',跟中了邪似的,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我筷子顿住了。"那人呢?"

"送县医院了。大夫说查不出毛病,人就是傻了,光咧嘴笑,口水淌一胸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师父字条上写的就是"若见青铜树,莫回头"。这仨人怕是动了不该动的。

"周老板,那俩长什么样?"

"一个穿白褂子的老头,看着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背着手走路,特别精神。另一个是个女的,苗族打扮,脖子上挂一圈银饰,叮叮当当的。"

白褂子老头?我心里冒出个人影——南派白爷,道上传说活了一百二十年的那位。我师父活着的时候提过他,说这人"不人不鬼的,能不碰就别碰"。他要是来了,说明这座墓里的水,比我想的深得多。

我没接周老板的话,低头吃面。他看我这样,叹了口气,起身走了。临出门说了句:"你自己掂量。"

五月初三,我白天没出门,在屋里把东西重新收拾了一遍。包里就三样:一把工兵铲,师父留给我的,铲柄上刻着土门的标记,是一个圆圈里一道横杠;一捆尼龙绳,我自己搓的,一百米,够从半山腰放到洞底;还有脖子上挂的这枚青铜铃铛。铃铛是师父走之前那年给我的,说土门传人代代传下来的物件,能"听"见地底下不干净的东西。它平时不响,我挂了十年,就响过两回。头一回是师父走的那天晚上,我在他屋里捡到字条时,铃铛叮当了一声,我当时没当回事。第二回是三年前在潘家园,有人拿了个西周玉璧找我掌眼,我手刚摸上去,铃铛就震了,吓得我当场把那东西推回去了。后来听说那玉璧是从一座万人坑里刨出来的,谁碰谁倒霉。

我摸了摸铃铛,冰凉冰凉的,纹丝不动。

当天晚上我睡得不安稳,做了个梦。

梦里师父坐在一口青铜棺材上,冲我招手。他嘴上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之安,别来。"

我一个激灵醒了。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一片。我看了眼手机,五月初四,离端午还有一天。心里头那股子躁动压不住了,翻身坐起来,点了根烟。

再睡是睡不着了。我披了件衣服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往外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半山腰上,那些年年端午准时冒出来的艾草,一夜之间全枯了。黑乎乎贴在地上,大片大片焦黑的,跟被火烧过似的。山腰上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张嘴。

铃铛响了。细碎的叮当声,在我胸口轻轻震着,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划。

我掏出手机给周老板打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对面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

"周老板?"我问。

对面顿了两秒,传过来一个声音——是个女人,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陶之安,我在洞口等你。你师父也在。"

"你谁——"

啪,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那儿,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窗外的雾散了些,太阳刚从山后头露了个边,是个大晴天。

端午前的好天气。

我把烟掐了,把包背上。那枚铃铛还在响,细细碎碎的,一直不停。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年轻男人瘦高个,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挂着黑眼圈,脖子上挂个旧铃铛。我跟镜子里那个自己说了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另一个人听:

"陶之安,端午安康。回得来就回,回不来——我师父在那儿呢,不算亏。"

推门出去。

周老板站在旅馆门口,背着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拍得很重,跟要把什么话摁进我骨头里似的。我回头看他,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没出声。

我看口型,他说的是:别回头。

山脚下那些枯艾草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跟踩骨头一个声儿。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旅馆,周老板还站在那儿冲我摆手。那姿势不像是告别,像在说——别去。

我没停脚。洞口越来越近,艾草的焦糊味越来越浓,混着一股土腥气。铃铛越响越急,到最后连成一串,像个催命的锣。

洞口站着两个人。

白褂子老头,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我。

旁边站着一个苗家打扮的姑娘,二十出头,眼睛很亮,脖子上挂着一圈银饰。她手里攥着一把黑乎乎的小虫子,像蚂蚁又比蚂蚁大一圈,在她指缝里爬来爬去。看见我来了,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点了下头,没说话。

白爷先开了口:"陶之安,土门最后一个人了,是吧?"

我没接话,盯着他。

他笑得更深了。"别紧张。我跟你师父是老交情了。十年前他进这座墓之前,找过我。我劝过他,他不听。今年我来,是替他收场的。"

"收什么场?"

白爷侧身让开洞口,往里一指。

"你进去就知道了。记住——进洞之后,不管听见谁叫你,别回头。跟紧这个苗家丫头,她的虫子能带路。"

他顿了顿,看了眼天上的太阳。

"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午时之前到不了主墓室,咱仨都得交代在这儿。"

铃铛在我胸口猛地一震,然后不响了。

安静得跟死了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身后,那些枯艾草被风卷起来,呼啦一下把洞口盖了个严严实实。天光骤然没了,眼前只剩一团浓稠的黑。

黑暗深处,有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底下传上来——咚、咚、咚。像有人拿手指关节在敲棺材板。

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的。

那声音跟了我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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