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里头的黑，跟我以前下过的任何墓都不一样。
以前跟师父下过几回小墓，黑归黑，但你能感觉到空间的边界，能听见风在墙壁之间来回撞的回声。这洞不一样，你一进来，黑就像水一样灌满你所有的缝隙，连脚下踩的是什么你都分辨不清。我拿脚底蹭了蹭地面，是土，但不是实土，软趴趴的，像是刚翻过的地。
我伸手往前摸了一把，摸到白爷的后背。他褂子料子挺厚实，但底下肩膀那一片是湿的——血，之前在地宫被落石砸的伤还没好利索。我手缩回来，闻了一下指尖，铁锈味儿，不算重。
"别摸。"白爷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跟紧了。"
苗七在最前面。我看不见她怎么走的，但能听见她手腕上那些银饰细碎的碰撞声，叮叮的，像给这死寂的洞里挂了一串风铃。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停顿一下，应该是把蛊虫撒在地上探路，等虫子反馈了再迈脚。
洞里那条路拐了两个弯，越走越往下。空气里的土腥味渐渐被另一种味道盖住了——甜的，腻腻的，像是糖放坏了之后发的那种酸甜。我闻着这味儿有点犯恶心，下意识屏住呼吸。
白爷突然停下来，我差点撞他背上。
"岔路了。"他说。
苗七手里的光亮了一瞬——她点了个火柴，火苗蹿起来的瞬间，我看见面前分出了三条道。左边一条窄，仅容一人侧身过，墙上湿漉漉的泛着水光；中间一条最宽，地面平整，但沿墙根堆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火柴闪过去的那一下我没看清是什么；右边一条黑洞洞的，往里吹出来的风带着我闻到那种酸甜味儿，浓了十倍。
火柴灭了，三条道重新沉进黑里。
"怎么走？"我问。
苗七没回话，我听见她蹲下去的声音，手掌按在地上，窸窸窣窣的。她嘴里念了句什么，很小声，像是苗语。几秒钟后，她站起来。
"虫子不动。"
"什么意思？"
"三条道都撒了，"她说，"三条道的虫子都缩回来了。它们不敢往前走。"
白爷嗤笑了一声。"畜生比人灵。虫不敢走的路，说明三条都是死路。"
"那怎么选？"
"选？"白爷的语调听不出情绪，"不选。等。到了时辰，自然有路自己亮。"
苗七在我左侧，她手腕上的银饰又响了，像是轻轻晃了一下。她低声说："白爷说得对。蛊虫怕的不是路本身，是路下面压着的东西。等到那个东西睡觉的时候，虫就敢走了。"
"什么时候睡觉？"
"子时到丑时之间。还有半个时辰。"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像刀子一样切开了黑。信号一格都没有，电量还剩百分之八十三。时间显示晚上十点三十七分。
我们进来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多——也就是说，这条下墓的路，我们走了整整一个白天。外面应该早就天黑了。我心里默算了一下，十点三十七到子时，确实还有差不多五十分钟。
"坐着等。"白爷靠着墙坐下去，动作有点僵，他肩膀上的伤拖累他了。"都别睡。这条道上有东西溜达，睡着了叫不醒。"
苗七也坐下了，面朝着三条岔道。我把包放地上当靠背，贴着白爷不远处的石壁坐了下来。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静下来之后，那个声音就明显了。
咚、咚、咚。还是进来时听见的那个敲击声，隔一会儿响几下，节奏不急，听着像是从中间那条道深处传上来的。我屏住呼吸仔细听，那声音底下还叠着另一层动静——噗、噗、噗，像是水泡从泥里往上冒。
"白爷，"我压低声音，"当年我师父进来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吗？"
白爷隔了好几息才回话，嗓音里带着笑，但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沉着："你师父没走这条路。他走的是另一条。"
"什么另一条？"
"他没从山腰这个洞口进。钟离老头是从山顶往下打的竖井，直通主墓室顶。他没走这五毒阵，所以没受多少罪。但他出来的时候，"白爷停了一下，"少了一根手指头。"
我心里一紧。"哪根？"
"左手小指。齐根断的，切口平整，像是自己咬掉的。"
苗七轻轻吸了口凉气。
我攥紧了拳头。师父失踪那年我见过他最后一面，他手里端着碗面，两只手都在碗上端着，十根指头齐全的。白爷说的这事发生在进墓之后。
"他为啥咬自己手指？"
"为了不回头。"白爷说，"那时候他应该已经走到青铜门前面了。那扇门后头有个声音叫他，叫得是他在老家早逝的闺女的小名。他差点回头。为忍住，把自己手指咬掉了。"
我没再问了。白爷说的这事我从来没听师父提过。师父那人喝酒多了就爱讲年轻时的破事，但这件他一个字都没漏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我靠着石壁，感觉这洞里的温度在降，刚进来的时候还有十几度，这会儿冷得跟冰窖似的，哈气都能看见白雾。苗七那边传来窸窣声，她好像在往身上添衣服。
"虫子动了。"
苗七忽然说。她的声音里压着一点激动。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把火柴又划了一根，火苗窜起来的瞬间，三条道里只有中间那条——地面上那些白花花的东西，火柴光一照我才看清，是一层密密麻麻的虫子壳，蜈蚣褪下来的，半透明的，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地面。
但那些虫壳中间，有一条新鲜的脚印。小小的，像是苗七那几只蛊虫爬出来踩的痕迹。歪歪扭扭的一条线，从我们脚底下一直通进中间那条道深处。
"就这个了。"白爷撑着墙站起来，扭了扭肩膀，骨头咔吧一声响。"走中间，别碰两边墙，别踩那些壳子以外的地方，屏着气过。"
他打头走进去，我跟在中间，苗七断后。火柴灭了，又黑透了，但白爷像是长了夜眼似的，脚步稳得不像话。我照着他的脚印下脚，脚底踩着那些蜈蚣壳，嘎吱嘎吱响，跟踩雪似的。两边的墙潮得滴水，偶尔有东西从墙上掉下来落在我肩膀上，凉丝丝的，我不敢扭头看。
走了大概二十几步，白爷停了。
"到了。"他说。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火柴又亮了。苗七划的一根，火光照亮了前面的一片空间——岔路尽头是间方方正正的石室，四壁打磨得很平整，地面正中摆着一口石棺。
石棺盖是合着的，干干净净，连灰都没落几粒。棺盖上刻着一行字，汉隶，笔画很深，像是有人拿手指头一下一下抠出来的。
我凑近看，火柴的光一跳一跳的，那些字也跟着晃。我辨认着读了出来：
"入吾墓者……当在端午正午……面南而跪……三拜九叩……方可全身而退……违者……"
火柴灭了。
"违者什么？"苗七问。
我没说话。她重新划了一根，我凑到棺盖前继续往下看。
"违者，午时三刻，魂飞魄散。"
石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火柴烧到了头，苗七没再划，三个人站在黑里，谁也没动。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咚、咚、咚。这次不在远处，就在脚底下——石棺里头。
白爷退了一步，靠在了石室门口的墙上。我能听见他呼吸突然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喉咙。
苗七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过来，轻得像一根头发掉在地上：
"这棺材……是热的。"
我把手覆上棺盖。
石头的，但手心里传来的温度，确实跟活人的皮肤一样。
温的。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陶之安摸了石棺，触发了器物感应——他看见师父跪在这口棺前面，左手小指血淋淋地攥在掌心里，嘴里一遍一遍念叨着同一句话。而棺材里的"温度"来自棺底一块青铜板，板子下面压着一截断指。
白爷说："那是你师父留的钥匙。他拿一根指头，换了一条命。"
（关注，下章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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