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后就没了,他本来还在等,等下面有人继续往下说。毕竟这种层次的会议,他以前只在新闻联播里看过,但会议流程还是懂的。领导说完一句,下面自然会有人接。
可问题是,这里没人接。整个金銮殿忽然安静下来。九位天君全都打量着他。空气像一下沉了几分。李三默后背隐隐发凉。心想:
坏了!
就在这时,先前那位紫袍黑发的天君向前半步。可他还没开口,旁边一位白发蓝袍的看起来仙风道骨的男子淡淡说了句:
“也好。”
“那便先议事吧。”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一瞬。
紫袍天君微微皱眉:“白莲天君,这……”
他话刚出口,似乎对这个场面有所不满,但忽然停住。因为其余几位天君虽然没有说话,却都在看着他。气氛一下变得微妙。紫袍天君停顿片刻,最终摇了摇头,缓缓退了回去。
“也罢。”
李三默坐在龙椅上,表面没什么反应。心里却慢慢凉了下来,好像这个梦里的仙帝没他想象中风光。接下来的议事,李三默基本没听懂。
什么九洲灵脉,什么海外修真,什么妖魔旧案,什么封地贡额,什么天魔动向。还有虫族现身?他愣了下,自己是不是好久没玩游戏了,那些记忆在召唤着他,不知道是星际争霸,还是战锤。
他也就这样想想,因为每个字他都能听见。连在一起却像看数学题一样让人着急。他已经毕业很多年,但是这种感觉回来了。就像每年开会时扶贫专项资金审计报告里最不想让人看懂的那几页。
但他至少懂一件事,不会就少说。不清楚就别表态。
凡是听起来像历史遗留问题的,他就沉默。凡是有人争得太厉害的,他就看一眼白莲天君。白莲天君不动,他就不动。
白莲天君垂眼,他就说:“再议。”
一位青衣天君问得很急:“陛下以为,此案是否仍按旧例?”
李三默心里连“此案”是哪一案都没对上。
但他听懂了“旧例”。这两个字好,安全。于是他慢慢点头。“依旧例。”
大殿里便有几个人低下头,像是松了口气。也有几个人神色更冷。
李三默装作没看见。他从前开会时就懂这个道理。一个方案让所有人都满意,那多半是假方案。一个方案让几个人满意、几个人不满意,说明至少有人听懂了。
这一场朝会像一锅云里煮的粥。
李三默坐在最上面,浑浑噩噩,偶尔“嗯”一声,偶尔“再议”一声。就这样他都感觉自己有点累了。
他忽然很怀念食堂的包子。有补贴、不贵、才几块钱荤素都有。味道一般,吃的那段时间他是自由的。等到殿钟响起,众人行礼退去时,李三默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梦做到这个程度,实在过于累人。
等众位天君与仙官都退下后,偌大的金銮殿一下空了许多。
——与此同时——
稽查司那边也没闲着。一封玉简刚送进来,就被人放在案上。
原本几个档头围桌而坐,昨夜的陈易曦破事,搞得大家灰头土脸正在骂街。看见这个最高级别的玉简,大家多多少少感觉有点不妙。
“又怎么了?”
中年书吏把玉简打开,只扫了一眼,神情便有些古怪。
领头档头抬头看他。“念。”
书吏咳了一声。“昨夜,姿家境外产业遇袭,望白玉京主持公道。”
屋里安静了一下。随即有人笑出了声。“公道?”
那人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冷笑道:“他们也知道公道?”
旁边一个档头看了眼门外,低声道:“慎言。”
那人撇了撇嘴:“我慎什么言。”
“境外产业,说得倒好听。”
“谁不知道那地方是干什么的?”
书吏把玉简合上,没敢接话。领头档头伸手拿过玉简,又看了一遍。上面确实只有那一句。没有死多少人。没有丢多少东西。没有说袭击者是谁。可越是什么都不写,越说明写不得。屋里几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有人叹了口气。“境外?姿家?”
“嗯。”
“他们不是早就把手伸出去了?”
“伤天害理多了,挨一刀也正常。”
“可现在人家喊到白玉京来了。”
“那就交给大人,咱们管不了。”
说到这里,那人又看了眼案上另一卷还没封好的文书,声音低了些。“昨天陈易曦的事还没完呢。”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陈二少那张嘴,实在让人印象太深。
幸亏后来镇狱司的人来了,不然真不好收场,赶快把人给他们,也算把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领头档头把玉简放回案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送上去。”
“怎么写?”
“照原文写。”
书吏一愣。“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领头档头淡淡道:“他们自己都不敢写清楚,我们替他们写什么?”
昨夜——姿家的损失比玉简大的多
域外姿家隐庄,所有干活的人都早早休息了,只有巡院在来回走动,几个管家在盘着帐,算着算着脸都乐得笑歪了。月亮挂在天上,月色照在地上像降了一层霜。一个臭气熏天的屋子里,一个小孩睁着眼看着月亮,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月亮真漂亮啊,可惜以后看不见了。”
黑色的瞳仁看着月亮,渐渐地闪出一层淡淡灵光,他以前听娘说过,有灵瞳的人,夜里能看见很远的东西。甚至传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灵气。
屋里点着灯,药味很重。一个肥胖男人坐在桌边磨刀,刀锋在灯下闪着冷光。他脸上肉多,笑起来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小子,看够了没有?”
小孩没有答话。肥胖男人把一只粗瓷碗推过去。“看够了就把药喝了,这可是好东西。”
“要不是怕你乱动,谁舍得给你们这些细仔用麻药?”
小孩低头看着那碗药。黑乎乎的,闻起来发苦。他问:“他们真的会给我一双普通眼睛吗?”
肥胖男人笑了一声。“会,家主不骗人。”
他说得很认真。因为这话确实不算假。姿家做这门生意很多年了,讲究的就是一个规矩。灵瞳取走以后,若人还活着,确实会安上一双普通眼睛。就是这日子是什么时候,谁也说不清。
肥胖男人最喜欢的不是下刀,下刀只是工作。他最喜欢的,是等眼睛取出来以后,再慢慢告诉这些孩子——你爹娘已经把你卖了。那时候有的哭,有的喊,有的骂,有的直接昏死过去。那种哀嚎的声音,比任何下酒菜都有滋味。
可今日外面忽然有些不对。远处有人喊了一声。“走水了!”
肥胖男人皱了皱眉。这院子这么大,外面还有护院巡夜,怎么会走水?
他推开窗看了一眼。远处火光已经起来了,看起来还不止一处。肥胖男人骂了一句,回头看向小孩:“快点喝,现在老子没心情跟你磨。”
小孩还是没动。肥胖男人看了看外面的火,又看了看桌上的刀,忽然笑了。
“行,今日破个例。”
他弯下腰,盯着小孩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小子,告诉你也无妨。”
“你爹娘已经把你卖了。”
“从现在起,你就是姿家的人。”
“熬住了,有根骨,说不定家主真赏你一双眼睛。”
小孩听完,竟没有哭。只是低下头,很轻很轻地说了几句。
“那弟弟妹妹,别饿肚子就行。”
肥胖男人愣了一下。这反应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小孩又抬起头问:“如果我没有熬住呢?”
肥胖男人重新笑了。“那就看你运气了。”
“运气再差,死的时候,家主也会给你画上一双眼睛。”
“哈哈哈哈哈。”
笑声还没落下,外面忽然传来两声惨叫。“啊!”“啊!”
肥胖男人的笑声停住。他听出来了。那是护院领头老丁和老莫的声音。那两人平日里吹得厉害,号称已经摸到武者巅峰的边,结果也就这样?
肥胖男人脸色沉了下来。他抓起桌边常用的刀,推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刀锋上,冷得像水。他其实很有自信。姿家许多人都不知道,他早已摸到了悟境的门槛。按白玉京那边的说法,已经算准修。这些年,多少想行侠仗义的傻子,都是死在他这张底牌上。
他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冷汗从后颈冒了出来。他感觉到身后有道视线,他装着不在意往前走了几步,等拉开距离立刻回身!
屋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一个汉子牵着孩子站在那。
肥胖男人按住心里的惊意,咧嘴一笑。“哟。”
“行侠仗义的傻子?”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知道这里是谁家的地方吗?”
“这是姿家的产业。”
“放下人,我当没看见你。”
汉子没有看他,只是低头问怀里的小孩:“他要挖你的眼睛,你恨他吗?”
小孩沉默一下:“我不知道。”
汉子又问:“恨你爹娘吗?”
小孩低着头:“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家里好几天没开锅了。”
汉子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带给你的是苦难。”
“可也因为这份苦难,你父母兄弟有了活命的机会。”
“这不公平……但这就是边境。”
肥胖男人听得越发烦躁。“你到底在说什么?要么滚。”
“要么——”
话还没说完,肥胖的身子骤然冲了出去。那速度与他的体型完全不符,几乎一眨眼便掠了过去。可真正快的不是他。是刀!
刀锋劈开空气的瞬间,一道薄如月光的刀罡先一步刺出。
肥胖男人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中了!
他嘴角一点点咧开。
内气外发,这才是他摸到悟境门槛的真正底牌。那时他们脸上的惊恐,死不瞑目的表情,最有滋味。
可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刀罡确实命中了,仔细一看哪有什么汉子,命中的却是老莫的尸体,而尸体手上正牵着着那个小孩。
肥胖男人心头猛地一沉,从一开始,对方就没在那里。
他脑筋转的极快:那刚才谁在说话,总不会见鬼了吧?
一双手把小孩从老莫身上拽过来,放到自己身前。真正的汉子,一直藏在老莫身边。
只见那双眼睛里,闪着幽幽绿光。
“你身边的冤魂,早把你的手段告诉我了。”
肥胖男人看见那双眼睛,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骤变:“阴阳眼!域外天魔的狗!”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已经说不出了。那些被他杀过的人,就已经一层层缠上了他的身子。有老人。有侠客。有孩子……那些冤魂无声无息,却越缠越紧。。
汉子抱着小孩,走到他面前。“小子,算你帮了我一个忙,所以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送你去找你爹娘。”“第二……”
他还没说完,小孩抬头看他。“我选第二个。”
“为什么?”
小孩只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冤魂缠住的肥胖男人,转头又看向天上月亮。
“家里不能再多一张嘴。”
他接着试探的问,声音很轻:“叔叔,我能像你一样强吗?”
汉子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答他。“小子你叫什么?”
小孩想了想:“听说祖上有姓,但是爷爷那辈就忘了。家里人叫我小石头。”
汉子想想,看着逐渐烧起来的院子,对同伴挥挥手。
“这个名字可不行,你现在开始叫不平,姓展。”
他抱着小孩走向远处。
“以后哪里不平,你自己来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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