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二楼客房窗边，余梦瑶自陈远潜入王府后，便寸步不离守在此处，目光死死锁着远处整片王府轮廓，半点动静都不肯放过。
一缕极淡的灵力波动划破夜色，直直朝窗边飘来，她眼睫微抬，抬手凌空一握，轻巧将传音符攥在掌心，指尖轻捻，裹在符纸里的讯息顺着灵力直直撞进脑海。
“余师妹，小梅此刻被安置在王府后院第三间婚房，后院无人值守、戒备空虚，你可先行潜入探查，伺机救人。”
短短一行字，读完，余梦瑶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衣料，心底翻来覆去掂量利弊。
王府内里藏着邪修，方才陈远传讯只提后院守备松快，可地底密室那股蚀魂邪功的阴寒，她光是隔着老远都隐约感知到几分，贸然闯进去，一步踏错便是死局。
她抬手摸向腰间储物袋，指尖一挑，一枚老旧泛黄的符箓浮了出来。
这是早年师父外出游历带回的物件，数量稀少，用处却实在。持续往里面渡灵力，就能裹出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身上灵力、气血、仙觉痕迹全给遮得干干净净，就算结丹修士贴到跟前细细探查，也挑不出半点异常。
唯一短板，只能用一次，灵力一断直接作废，没法重复启用。她修行至今机缘平平，手里拢共就剩三枚，每一张都舍不得随便挥霍。
但眼下情况特殊，暗处藏着杀人夺生魂的邪人，为了不暴露、不横生枝节，她半分犹豫都没有。
凝神，沉下心，源源不断把自身精纯灵力往符纸里送。随后，老旧符箓骤然漾开一圈柔和白光，薄薄光晕顺着她的四肢百骸缠上来，像一层贴肤的轻纱，转瞬融进衣衫皮肉，彻底消失不见。
此刻的余梦瑶，周身气息彻底归零，半点修士该有的灵力波动都寻不到，完完全全融进浓稠夜色，旁人眼里只剩一片空荡黑影。
确认隐匿稳妥，她身形轻轻一晃，脚下淡光微闪，遁速压到最低，专挑墙体阴影、树木遮挡的路线走，一路避开来回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落进王府后院地界。
前院那边灯火晃眼，丝竹碰杯的喧闹隔着院墙一阵阵飘过来，满场喜庆婚宴的热闹，吵得人心烦。
反观后院，截然两样，到处挂满大红灯笼，朱漆门窗、大红床幔、织锦喜被，随处缠绕红绸，墙面上贴满烫金喜字，满眼都是婚嫁该有的浓烈艳色。
可这份铺天盖地的红，裹着化不开的死寂，瘆人得很。
偌大院子空荡荡，看不见打杂下人，也没有守院侍卫，安静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刺耳。断断续续、压得极低的女子呜咽，从几间婚房里飘出来，哭声隐忍，藏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漫天喜庆红布景，搭配空无一人的冷庭院，再掺上止不住的悲泣，反差刺得人心里发寒。哪里是什么新婚别院，分明是铺着红绸的囚笼，光鲜外壳底下，是吞吃活人的无底深渊。
余梦瑶视线飞快扫过一排房舍，一眼锁定第三间婚房，放轻脚步上前，指尖轻轻抵在虚掩的木门上，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屋内，小梅直直坐在大红锦被铺就的床沿，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瞧不出半分小姑娘该有的慌乱怯弱。
自打被王家下人强行掳走，听完那些关于献祭女子的传闻，她早就把结局想通透了。
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普通农户女儿，无权无势，怎么都拗不过一手遮天的王家。若是拼死反抗，官府不敢出头，最后遭殃的只会是爹娘、小妹小喜子，还有全村朝夕相处的乡亲。
与其连累一整条村子家破人亡，不如自己乖乖认命，至少家人能安稳活下去。生死早已看淡，心里唯一放不下的，只剩家里人。
木门轻响的瞬间，小梅浑身猛地一僵，身子下意识绷紧，唰地站起身，瞳孔骤然收紧，心底疯狂发抖。
千万别是王承业那个疯子过来了。
她死死盯着门口，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下一刻，一道清浅柔和的女声慢慢响起，压散了满屋堆积的阴冷绝望。
“小梅姑娘，别怕，是我。”
看清门口那道清冷修长的身影，小梅紧绷到极致的身子瞬间垮了，连日积攒的恐惧、委屈、无助一股脑冲上来，眼眶瞬间通红，眼泪毫无预兆滚落。
濒死之际忽然看见救命的人，熄灭许久的求生念头，猛地重新燃起来。她压根不敢奢望，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府里，会有人冒着性命危险闯进来救她。
可这份惊喜只撑了短短一瞬，巨大的担忧立刻压过所有欢喜。小梅慌忙抹掉脸上泪水，快步冲到余梦瑶跟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句句都是发自内心的慌张劝阻。
“余仙子！你怎么敢闯到这里来！快走吧，立刻离开！王家势力大得吓人，本地官府全都不敢招惹他们，府里藏着厉害人手，你长得这般出众，一旦被他们撞见，必定要强留你，到时候你也会落得和我们一样的下场！我求求你赶紧走，别为了我白白搭上自己！”
她哭得哽咽，满心满眼都在担忧余梦瑶的安危，全然忘了自己被困在这里，等待她的只会是惨无人道的折磨与死亡。就算自己命数将尽，也不愿意这位好心仙师因她陷入绝境。
余梦瑶望着眼前这个身处绝境，却还一心替旁人着想的小姑娘，心底莫名一软，酸涩感慢慢漫上来。她轻轻摇头，语调温和，却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无妨，这群凡俗恶人，伤不到我。我今夜过来，本就是为了带你离开，眼下四周没人，我们现在就走。”
话音落下，她伸手轻轻拉住小梅的胳膊，转身就要出门，打算直接御空遁出王府，彻底逃离这片死地。
小梅却猛地顿住脚步，狠狠挣开她的手，方才燃起的微光一点点从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她年纪的隐忍与决绝。她轻轻摇头，声音微弱，却半点不肯退让。
“不行，仙子，我不能跟你走。我要是逃了，王家绝对会大发雷霆，转头迁怒整个村子。我爹娘、小喜子首当其冲，全村乡亲都会因为我招来横祸，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只牺牲我一个，就能保全所有人，值当。”小梅用力咬着泛红的下唇，勉强扯出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眼底却盛满化不开的绝望，“在这里至少有遮风挡雨的地方，不会挨饿受冻。你肯冒险来寻我，我已经万分感激，此生没有遗憾了。你快走吧，不用管我，麻烦帮我转告爹娘，我一切安好，让他们别日夜牵挂。”
看着小梅强撑坚强、甘愿独自赴死的模样，余梦瑶心底的酸涩愈发浓重。
一瞬间，尘封多年的旧事猛地翻涌上来，她不由自主想起年少时的自己。
若是当年父亲没有身居家族执法长老之位，若是父亲没有损耗本命精血立下血誓，赌她四百年之内必定结婴，若是年幼的她没能侥幸踏入清玄门修行，以她罕见的金水双灵根，下场只会和眼前的小梅一模一样。
家族会把她当成最值钱的交易筹码，强行许给各大修仙世家的纨绔子弟，沦为供人采补生机、繁育灵根后代的炉鼎，一辈子困在牢笼里，任人肆意摆布，连自尽求生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过是运气稍好，抓住了仙途的机会，挣脱了家族与世俗的枷锁。可小梅生在凡俗村落，无靠山、无力量，面对滔天强权，只能束手待毙，被动接受注定的悲惨结局。
浓烈的共情与恻隐堵在心口，素来冷淡、万事不愿多插手的余梦瑶，此刻心里已经拿定主意，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小梅落入王家父子的血色密室，惨死在蚀魂邪功之下。
她不会硬拽小梅强行逃离，也不会就此甩手离开，余梦瑶静静望着小梅，语气轻柔，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小梅，我不会逼你。我清楚你心里的顾虑，放不下家人和乡亲。”
“但你不必这般认命。倘若王家少爷本性良善，你嫁过来能安稳度日，我绝不会插手你的婚事。可他们父子嗜血残暴，靠掠夺女子生机修炼邪功，你留下来，最后只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你安心在此等候，不用胡思乱想，我自有两全的法子，既能带你平安脱身，也绝不会让你的家人、全村百姓遭到半点报复，王家寻不到半分迁怒的由头。安心等我消息。”
小梅怔怔抬眼看向她，眼底沉沉的绝望里，再次飘起一点微弱的火光。她本能想怀疑，可对上余梦瑶澄澈又坚定的眼眸，心底死寂许久的地方，悄悄生出一丝不敢奢望的希冀。
她小声嗫嚅，带着忐忑：“真的……可以做到吗？”
余梦瑶没有开口作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一层冷冽锋芒。
转身踏出婚房，重新隐入夜色的刹那，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来回翻搅，生出几分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困惑。
长久修行，宗门灌输的道理早已刻进心底，大道至上，人命分贵贱，修士行事向来独善其身，遇纷争大多各扫门前雪。换作别的同门撞见此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强行带走小梅，再连夜带着赵家一大家人远遁千里，寻一处无人知晓的深山隐居，彻底躲开王家势力范围，一了百了，根本不用纠结凡俗的邻里牵绊。
凡人短短几十年的亲情、乡情，放在动辄千年万年的仙途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根本不值得修士费心周旋。
可方才小梅宁愿牺牲自己保全全村的纯粹善良，重重撞在她心上，那套冰冷独善其身的想法，硬生生被压了下去。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从前万事淡漠的自己，居然不想否定小梅的执念，反倒真心想帮她护住全村老小。
简单一走了之行不通，没法彻底斩断王家的报复隐患，那便从根源抹除祸根。
清冷眼眸骤然掠过一道刺骨狠厉，一股浓烈的杀机在心底疯狂滋生。
她暗自忖度，既然想要安稳带走全村人，还要杜绝王家事后追杀报复，处处都是牵制，麻烦源源不断。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把王府里所有作恶之人尽数除去，源头彻底掐断，往后自然再也没有人能找赵家村子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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