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床沿那道身影上,身影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单在身下拧成一团。
李观山躺了一个多时辰了,脑子里那笔账翻来覆去地算:每七天进一次山海界,现在停留十五分钟,时间短不说,进去了还得小心翼翼。
想攒够2%解锁第二个分身孵化位,照这龟速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蜚云那边倒也在使劲,可才刚开始认字,等那小家伙把身法遁术弄到手还早着呢。
光靠灶房后头那点烟火气慢慢磨,筑基圆满都熬到明年开春了。
不行,得想办法提速。
他坐起来,丹田里那团金光还在缓缓旋转,六丁神火在中央跳得温吞吞的。
万炁红尘录的功诀在识海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那行关于烟火气浓淡的文字被他反复研读:"以火为媒而炼万炁,可循烟火之气浓淡以定方位,气愈浓处,所得愈丰。"
重点在于浓厚,可他琢磨了这么久,始终没弄明白什么才算"浓"。
他在食肆里待了这么多天,灶房里的烟火气运一天到晚没断过,可总感觉差点意思,那种气很散,像抓了把细沙在手里,指缝一松就漏光了。
丹田里金光倒是涨,可那种涨法跟往大海碗里一滴一滴舀水差不多,急死个人。
他一把掀开被子,走到窗边。
窗外天还黑着,院子里只有井台边的虫鸣细细地响。
他闭上眼重新运转功诀,这回没急着收气,先把六丁神火放出去一丝,以自身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探了一圈。
城东方向,一股浓得发腻的烟火气运正随着夜风缓缓朝这边飘散,那种浓度让他丹田里的金光猛地跳了一下。
春风阁。
李观山犹豫了一会,还是穿衣出了门。
他这回学乖了,没走正门,绕着春风阁后墙摸了一圈。
后墙外头是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几口破陶缸,正好是春风阁后门的位置。
他在后巷最暗的那个角落里蹲下来,后背贴着潮湿的砖墙,头顶是一截矮檐,刚好把月光遮了大半。
功诀运转,从丹田里探出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扎进那股翻涌的烟火气运里。
经过六丁神火的炼化,丹田的金光比平常扩展快了三分。
有效!
李观山心头一喜,正打算定心修炼,头顶那扇半开的窗缝里忽然漏下来一阵动静。
摩挲的窸窣声,床板有节奏的吱呀声,哼吟和喘息混在一起从窗缝里往下淌。
李观山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蹲在墙根底下,想屏蔽掉这些杂音,可根本做不到。
声响越来越急,吱呀也跟着密了起来,喘息忽然拔高了半度又戛然而止。
二楼那扇半掩的窗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半尺,他下意识往墙根阴影里缩了缩,眼角的余光却正好扫到窗户里头的景象。
房内烛火通明,一个胖男人正歪在席上,旁边还有一个姑娘。
衣裳滑落了大半截,仰着脸笑,涂了胭脂的嘴唇在烛光里红得晃眼。
李观山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到脖子根红了个透,他赶紧把视线收回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心神稳住。
定了定心,继续牵引那些四散的烟火气运往丹田灌。
后半夜春风阁的动静渐渐稀了,划拳声歇了,楼上的动静也消停了,只剩零星醉鬼的絮叨和杯盏偶尔碰撞的脆响。
他蹲在矮檐底下又炼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那股翻涌的烟火气运所剩无几,才收了功。
推开后院门的时候月亮还在西天挂着,院子里的井台被月光照得一片青白。
他轻手轻脚推门进了自己那间屋,在榻沿坐下,后脑勺抵着墙,长长吐了一口气。
丹田里的金色光团确实胀了不小一圈,比出门前大了将近一成。
可那股子从春风阁气运里剥离出来的躁气也积了一层,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太舒服。
春风阁那种地方不能常去。
偶尔去一次能解燃眉之急,可多去几回心性都要被带偏。
他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望着房梁上那道被月光切出来的白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一个念头:
人间烟火气到底是什么?
春风阁有酒有菜有人聚,那是烟火。
灶房有锅有灶有食客,那也是烟火。
可一个太杂,一个太稀,中间差的到底是什么?
他闭上眼,把今晚炼化的过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为什么春风阁的东西炼出来带躁气,灶房后头的炼出来就温厚?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被子裹住半边肩膀,望着窗台上那盏油灯发了半天呆。
他想了半天,始终没有想透,总感觉雾蒙蒙,看不真切,
他就这么半坐半躺着熬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眯了一阵。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泛了青灰,院子里传来井台边的水声,柳三娘已经起了。
他翻身下榻搓了把脸,推开灶房门的时候柳三娘正往陶甗里添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了句:"锅里有粥。"
李观山闷声应了,走到案板后头开始揉面。
面团在掌心里被反复折叠、按压,那股韧劲从指尖传上来,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
一整个早上他都心不在焉,揉面的时候在想,切葱的时候在想,看着锅里水汽升腾的时候还在想。
柳三娘端了碗出去又回来,见他还在案板前面发愣,也没多问,只是一弯腰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让火烧得旺些。
李观山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面团,面已经揉得过头了,表面光溜溜的,攥在手心里硬邦邦的。
他把它搁在案板上,又拿了一块新面来揉。
面团在掌心里慢慢回温,从冰凉到温热,面筋一点点拉出细韧的丝。他揉着揉着,那些念头又在脑子里撞成一团。
他揉着面,忽然停住了手,看着手上的面团。
人活着就得吃,吃了才能活。
从神农尝百草教人辨认五谷那天起,从第一把火被人架起来烤熟第一块肉那天起。
几千年,从洪荒初开到如今,人一顿饭没少过,不管是谁,不管在哪儿,不管外面在打仗还是在丰收,只要人还活着喘气,灶台上的火就不能灭。
灶台、锅铲、案板、陶甗,这些东西立在这儿几千年了。
那股气从洪荒初开到封神量劫,从商朝到后世,一直没断过。
它就是人活着最根本的那口气,是所有人共同呼吸的那口热乎气。
他脑子里忽然浮出几个字,民以食为天。
天是什么?天就是最顶上那个东西,悬在所有人头上罩着所有人的东西。
人活着就得吃,吃进去的东西变成力气,变成精气神,变成第二天睁眼继续活下去的底气。
春风阁的酒色财气也是从这个"吃"上头长出来的藤蔓瓜果,人是先吃饱了,才有闲心寻欢作乐。
根不在脂粉堆里,根在碗里头。
他握着那团面站在案板后面,脑子里那一串散落的珠子忽然被什么串了起来。
他想起多宝道人给他万炁红尘录时说的话:"此卷以灵火熔炼人间烟火气运,转火为炁,反哺己身。"
他当时只理解了前半句,可"人间烟火气运"这六个字他到现在才咂摸出味儿来。
什么叫气运?气是天地的气,运是运行的运。
人间烟火气运,就是人的气息在天与地之间流动的那股子劲儿。
它不单是热闹,不单是温暖,不单是酒足饭饱的满足。
它是活人在喘气、在吃饭、在笑在骂在哭在活着的时候,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股东西。
而灶台是这股气运最集中的地方。
因为不管是谁,只要活着就要吃。
吃是所有人每天都要做一遍的事,是人与人之间最普遍、最日常、最不可回避的联系。
他忽然想起多宝道人说万炁红尘录是他们论道推演出来的,未曾传人。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这卷功诀未曾传人,推演的人自己也没想明白它的根在哪儿。
光靠打坐吐纳、吸人气运来养自己,那是偷,是借,是用别人的东西喂自己的修为,到最后要么不够用,要么吸不干净把自己带偏了。
他自己蹲春风阁后巷这一夜就是最好的例子。
吸来的气运再多再浓,里头掺了杂质,炼出来就不干净。
可要是自己做出的东西让人吃饱了、欢喜了,那股气运从灶台上升起来,裹着的是人最根本的那口热乎气,干净、厚实、温润。
他站在案板后面,脑子里那道灵光越来越亮。
他忽然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洪荒世界的大能们,开天辟地以来,谁修炼最快?
不是那些躲在深山苦修的散仙,是那些做了大事的大能。
女娲捏土造人,补天裂,有大功德于众生,一跃而成圣人。
神农尝百草,教人辨认五谷,自身修为一日千里。
黄帝战蚩尤,统一诸部,功德加身。
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
这些人和事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做了前人没做过的事,造了前人没造过的东西,让活在这世上的人活得更好了一点点。
功德!
他脑子里这个字蹦出来的时候,整条脊椎都麻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团面,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口乾坤锅。
他做的这些东西,跟开天辟地、造人补天那些大功德比起来,连米粒大的光都算不上。
可道理是一样的,那些大功德是开天辟地,他这碗焖面是在这个时代往前走了一小步,他在"食"这条路上,往前多走了一步。
柳三娘吃到焖面第一口时那个表情,腮帮子微鼓、嚼了两下又夹第二筷子那个动作里藏着的出乎意料的欢喜,那是他创造出来的东西让人从心底里舒坦了一瞬。
那一瞬从他身上涌出来的气运,温润厚实得让他浑身经脉都暖了一回,比春风阁后巷蹲了大半夜炼化的总量还要多,而且纯得一丝杂质都没有。
那时候他只觉得那气运暖得不对劲,现在他明白了,那里面裹着的是功德,是创造出了新东西让人日子过好的功德。
他在灶台后面站了很久,久到柳三娘从堂屋回来看了他两眼,见他站得跟根木头桩子一样,摇了摇头自己去井台边洗菜了。
李观山站在案板后面,脑子里那些碎片彻底拼成了完整的画面。
他彻底明白了万炁红尘录真正的路子,前半卷讲的"以火炼人间烟火气运",是指引他找到气运的方向。
可真正的根不在"吸"上,在"造"上。
吸来的气运是散的,而他创造出新的东西,让吃的人从心底里欢喜,让这世上的日子因此好过了一丁点,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德,那才是万炁红尘录里"红尘"二字的真正分量。
民以食为天,灶台就是他的道场,他每做出一道这个时代没有的菜,每让人吃到嘴里之后"咦"一声,他就在"食"这条路上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吃饱了的人、欢喜了的人,他们身上涌出来的那口热乎气,就是人间最实在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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