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云一大早就被火灵圣母从蒲团上薅了起来。
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上，被拎着后颈皮悬在半空里蹬了半天腿，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师父说今日师祖开坛讲道，内门外门都去，还不赶紧起来，要出发了。"
蜚云眨了眨暗红色的瞳孔，整头兽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被火灵圣母往怀里一揣，颠颠地就往外跑了。
碧游宫正殿穹顶上嵌着的月光石全亮了，白光温润地铺满整间大殿。
殿中密密麻麻铺了数千个蒲团，从正中间的法台一直延伸到门槛外头的白玉广场上，乌压压坐满了人。
蜚云从火灵圣母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来，只看了一眼就给震撼到了。
这才是真正的万仙来朝，单单靠想象是感受不到这四个字魔力，数千个如渊似海的气息引起空间一阵阵激荡，真真是金仙多如狗，混元太乙遍地走，大罗金仙才有资格站在前面。
人太多了，难怪都盯上截教，这是挤压了其他势力的生存空间了，尤其是商朝基本在截教掌控。
最前面几排蒲团上坐着的人气息格外沉凝。
多宝道人走在最前面，玄色道袍的袍角拂过蒲团之间的空隙，火灵圣母抱着蜚云跟在后头。
他们在最前面那排蒲团左侧站定，多宝道人撩袍坐下，火灵圣母抱着蜚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旁边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偏头看了一眼多宝道人，又看了一眼火灵圣母怀里那团黑毛球，挑了挑眉："多宝师兄，这就是你新收的那个二弟子？"
多宝道人含笑点头："正是，名蜚云。"
那老道凑近了看，蜚云把脑袋使劲往火灵圣母胳膊弯里拱，只露出半只眼睛怯怯地打量他。
老道看了半晌，捋着胡须笑了："倒是个灵秀的小家伙。"
他旁边另一个年道人插嘴："多宝师兄，穷奇不是上古凶兽吗？怎么您这只……"
蜚云的耳朵抖了一下。
多宝道人缓缓说道："凶兽也好，仁兽也罢，灵智开了便各有其道，它体内有一缕天地初开时遗下的玄妙气息，落在哪条路上便是哪条路上的造化。"
火灵圣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蜚云正用爪子扒着她衣襟，整团毛球微微发颤。
它认出了周围那些气息，有些沉得像山，有些锐得像刀，还有些绵绵密密铺天盖地压过来，每一道都比它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强上无数倍。
这间大殿里随便哪个站起来吹口气，它能滚出去三里地。
蜚云把脑袋彻底埋进火灵圣母臂弯里，尾巴夹得紧紧的，四只爪子死抠着她的衣襟不放。
火灵圣母感觉到胸口那团毛球抖得跟筛糠一样，伸手在它后脑勺上揉了揉："别怕，都是自家人。"
话音刚落，整间大殿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把"声音"这两个字从天地之间抽走了。
蜚云从她臂弯里探出半只眼睛，然后整头兽僵住了。
法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那里，仿佛从天地初开时就一直坐在那里。
一身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他坐在那儿，整个大殿里的光线都变了，月光石的白光忽然变得温润如水，从穹顶倾泻下来，照得每个人身上都镀了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
蜚云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今日讲道，论天地之初，万物之始。"
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山间溪水淌过青石，又像春风拂过万里平原。
蜚云一个字都没听懂。可那些音节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它浑身的毛忽然全炸开了。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它从头到脚拆开了一遍，又从里到外重新拼了一遍。
那些音节化作无数细丝，钻进它每一根骨头缝里，每一寸皮毛底下，每一滴血脉之中，然后无声无息地化开，像春雨渗进干裂的泥土里。
它本来缩成一团的身子慢慢放松了，四只爪子从火灵圣母衣襟上松开，脑袋从臂弯里探出来，暗红色的瞳孔望着法台上那道青色身影。
通天教主的目光从大殿左侧扫到右侧，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经过蜚云身上的时候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蜚云感觉自己整头兽被那一眼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然后通天教主收回了目光，继续讲道。
蜚云瘫在火灵圣母怀里喘了好半天，四肢发软，尾巴都耷拉下去了，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刚才那一眼过处，让它心中震颤不已。
可紧接着它发现了一件事：那一眼过后，它体内有一道玄妙气息动了。
本来那股气息安安静静地藏在它血脉最深处，蛰伏不动，可现在它开始缓缓流转起来，顺着经脉一丝一丝地往四肢百骸扩散，和刚才渗进来的那些道音细丝纠缠在一起，在它身体里织出一张暖融融的网。
它打了个哈欠，困！
那些道音还在继续流淌，可它的眼皮越来越沉，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火灵圣母低头看它一眼，嘴角抽了抽，拿手指戳了戳它的脑门。
蜚云脑袋一歪，彻底睡过去了，呼噜声细细地从喉咙里飘出来，混在漫天的道音里像个不和谐的音符。
火灵圣母赶紧拿袖子把它的嘴捂住了，偏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师叔师伯们，好在大家都沉浸在道音里，没人注意这边。
她松了口气，把怀里这团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毛球搂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道音停了。
大殿里的青光缓缓敛去，月光石的白光重新铺满穹顶。
蒲团上的人陆陆续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低声议论着刚才讲道中的某句话。
火灵圣母抱着蜚云正要跟着多宝道人往外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多宝留下。"
通天教主还坐在法台上，语气平得像一池静水。
多宝道人停步，转身，带着火灵圣母和怀里那团还在呼呼大睡的毛球走回法台前。
法台周围只剩下几个人：截教内门四大弟子，多宝道人、金灵圣母、无当圣母、龟灵圣母，都垂手站着，神色恭谨。
通天教主的目光落在多宝道人怀里那只睡得打呼噜的穷奇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只异兽的命格颇为奇特。"
多宝道人微微颔首："弟子也察觉了，它体内有一缕弟子看不透的本源气息，似与天地初开时某些东西同源。"
通天教主点了点头："好生培养着，不必急，它根基未稳，强催不得。"
多宝道人躬身应了。
通天教主又看向四大弟子，目光从多宝道人移到金灵圣母，再移到无当圣母和龟灵圣母，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量劫将至。"
四个字落下来，法台周围的气氛骤然沉了三分。
金灵圣母眉头微蹙，无当圣母垂着眼没说话，龟灵圣母的指尖轻轻攥了一下袖口。
"你们各自回去，叮嘱门下弟子，近年尽量守在碧游宫或各自洞府之中，莫要踏足人间界。尤其外门弟子，心性未定，容易沾染因果。传令下去，无故不得出山。"
四大弟子同时躬身："谨遵师尊法旨。"
通天教主摆了摆手，多宝道人带着火灵圣母退出了大殿。
出了碧游宫正门，海风迎面扑过来，蜚云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头顶是蓝天白云，暗红色的瞳孔里全是茫然。
它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骨头缝里暖融融的，浑身舒坦。
火灵圣母低头看见它醒了，伸手戳了戳它鼻尖："你倒好，师祖讲道你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蜚云歪了歪脑袋，"嗷"了一声，理直气壮的。
火灵圣母气得笑了一声："肥团你可真行。"
万里之外，邢邑城。
李观山坐在灶房后头的矮凳上，手里攥着那口乾坤锅的锅沿，出神地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刚才那一瞬间，一股温厚的暖意忽然从识海里涌进来，顺着经脉灌入丹田，像一碗热汤从头顶浇到脚底。
他整个人舒坦得哼了一声，低头一看，丹田里那团金色光团又胀了一圈。
通天圣人讲道的那些道音，隔着神魂相连的线传到了他这儿，虽然只有一点点，也够他消化一阵了。
他盘腿坐了一会儿，把那些渗过来的道音残韵捋了一遍，六丁神火跟着跳了好几下，炼化得比平时快了半成。
等到彻底消化完，他才睁开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到案板前面，拿过一块面团揉了起来。面团在掌心里被反复折叠、压扁、再折叠，面筋拉出细韧的丝，他一边揉一边想。
他之前想明白了，他应该做的是创造。
做出这个时代所没有的东西，补充食之一道，让吃的人从心底里欢喜，那股功德和气运就会自然涌过来。
可问题来了：食材呢？他从穿越过来到现在，用过的食材全是这个时代本来就有的东西，菽米、粟米、干肉、葱、野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
他再能琢磨，手里就这点东西，能变出多少花来？
柳三娘采买的那些东西，已经是邢邑城最好的那一档了。
可光靠这些东西，他离"创造"二字的真正分量还差得远。
他揉着面，脑子忽然拐了个弯。
山海经界，那些奇花异草和异兽！
下次进去，如果能弄到一点的话……
他握着面团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山海界里的灵材，可都有不低的功效，前世不是说山海界就是一本行走的食材教科书。
要是能把山海界里的东西带出来做菜呢？
那个时代的人吃了会怎么样？增寿？清心？安神？祛病？
他想着想着，忽然乐了。
民以食为天。
那些吃饱了的人、欢喜了的人、因为吃了他的菜身体变好了的人，他们身上涌出来的功德和气运，会浓到什么程度？
李观山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重新揉了起来，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从眼角一路蔓延到耳根。
"得想办法弄点山海界的肉出来。"他低声说。
碧游宫的火灵宫里，蜚云正趴在蒲团上舔爪子，忽然耳朵尖动了一下。
火灵圣母端着一碗灵泉水泡的嫩笋尖从门外进来，看见它这副闲散的模样，把碗往它面前一放："肥团，下午还要认字呢。"
蜚云的耳朵尖耷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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