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邢邑城笼在薄雾里,城门刚开,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从城外鱼贯而入。
青石板路面潮漉漉的,昨夜落了场小雨,道旁槐树叶尖还挂着水珠。
李观山蹲在后院井台边上,把那包从山海界带出来的猾褢肉从阔叶里拆开,刚拆开一条缝他就愣住了。
阔叶里头那几块肉隔了一夜不但没变色,反而透着一层极淡的青光。
肉质的纹理比普通兽肉细腻得多,瘦的地方像上好的牛里脊,肥的地方泛着玉质的半透明。
最奇怪的是那股气味,没有寻常生肉的腥膻,反而带着一丝清冽的香味,仿佛里面还带着灵气。
李观山用手指戳了一下,肉面弹性极好,指印回弹飞快。
他把那几块肉端在手里掂了掂,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玩意儿万一做出来吃了出事儿怎么办?他可没尝过。
可就在他想到这个问题的下一秒,他就不犹豫了,因为丹田里那团金光正对着那几块肉疯狂跳动,六丁神火在经脉里蹿得比平时还旺盛,像一头饿红了眼的野兽闻到了肉香。
他站起来,把那几块肉和几包香料藤叶一并端进灶房。
柳三娘还没起,灶房里只有阿杏蹲在灶膛口添柴。
小姑娘两根麻花辫耷拉在肩头,辫梢沾了点灶灰,眼睛映着灶膛跳动的火光,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观山哥,你手里拿的啥?闻着有股香味。"
"山货。"他把肉搁在案板上,又从怀里掏出那包紫苏叶和银色藤叶。
阿杏凑过来嗅了嗅,然后又嗅了两下,抬头看他:"观山哥你昨儿晚间出门了?你这脸上都青一块紫一块的。"
"嗯,没事,去城外转了转,太黑摔了一下。"
他没多解释,开始处理那块肉。
刀锋落下去的时候他还在琢磨这肉是烤还是炖,多宝道人给的乾坤锅是玄铁铸的,导热均匀不粘底,最适合炖煮。
他把肉切成核桃大小的块,切面透着一层极淡的青玉色光泽。
那包银色藤叶被他洗净切碎,用刀背拍了几下,清冽的草木香气瞬间在灶房里炸开。
阿杏蹲在灶膛前边吸鼻子,吸得整张脸都亮起来了:"好香!"
李观山把切好的肉块冷水下锅,乾坤锅架在灶眼上,火苗一舔锅底,水很快就沸了,浮沫聚上来。
他拿勺子撇干净浮沫,再把拍碎的银色藤叶丢进去。那几片叶子一下锅就沉底了,汤汁颜色从浑浊变得清亮,那层玉色的光泽从肉块表面渗透进汤里,整锅汤漾起一层莹润的青。
他拿筷子蘸了一点汤尝了尝,鲜。
那种鲜是他前世没尝过的,带着山野草木露水气息的鲜,像把葛山的灵气都浓缩进了一滴汤里。
没有腥气,没有土味,只有一股干净到让人想叹气的好喝。
柳三娘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你一大早在煮什么?"
她刚起,包头还没扎,乌发散在肩上,外袍松松地拢着,站在门口逆着晨光,眼神里还带着初醒的倦。
李观山回头:"炖了点山货,你尝尝?"
柳三娘走过来,往锅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开店三年,什么样的野味没见过,可锅里那东西的色泽她头一回见。
汤清如水却泛着莹润的青光,肉块在汤中微微浮沉,边缘透出玉质的纹理。
那股香气飘进她鼻腔的时候,她几不可查地怔了一瞬。
"这什么肉?"
"山里的,太黑了,叫不上名字。"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审视,也没追问,只是拿过灶台上的陶碗,用汤勺舀了半碗汤。
汤面浮着几片青绿的藤叶碎末,像翡翠碎屑撒在琉璃上。
她端着碗抿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李观山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功效太强?出事了?
柳三娘把碗从嘴边移开,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又抬头看了看李观山,那双黑亮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这汤……"
她喉咙里卡了半句话,然后她把碗搁下,转身走出灶房。
李观山跟出去,看见她站在院子里,面朝东边初升的太阳一动不动。晨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镀了一层浅金色。
他走过去:"咋了?"
柳三娘没回头,依旧仰头:"我左肩,以前搬货受过伤,一到阴雨天就疼,疼了五六年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复杂,"刚才喝完那口汤,不疼了。"
李观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道:"……那可能是山货,比较补。"
柳三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把方才那些复杂的审视全都冲散了:"你这山货,往后还弄得到吗?"
"应该……能。"
"那以后每天给我炖一碗。"她说完转身回了灶房,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肩头轻轻擦过他胳膊,带着一股皂角混着晨露的气息。
李观山站在院子里愣了半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东边已经完全升起来的太阳,咧开嘴笑了。
那天上午,柳三娘亲自端着那锅汤到堂屋,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汤的来历,只是说"今日有新品,免费试尝,每人一碗,限量十碗。"
她拿青花粗碗一碗碗分好,碗沿码得整整齐齐。
桌上那十碗汤冒着热气,青色的汤汁在粗陶碗里微微晃荡,那股草木清冽的气息很快弥漫了整个堂屋。
坐在角落的老货郎是头一个端碗的。
他常年在邢邑城和周边镇子之间挑货,腰上落下了毛病,弯腰都费劲。他端碗喝了一口,动作不急,可一碗汤落肚之后,他搁下碗站起来,试着弯了弯腰,愣了愣,又弯了三次,然后冲着灶房方向喊:"掌柜的!我腰不疼了!"
他这一嗓子把堂屋里其他几位的注意力全拽了过来,紧接着一个总犯头风的老妇人喝完汤之后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旁边人以为她烫着了,正要问,那老妇人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太阳穴:"我脑袋不胀了。"
堂屋里的嗡嗡声霎时静了一拍,然后炸了锅。
排在后面没喝到汤的人瞬间把堂屋挤得水泄不通,碗筷相碰的声响、推搡的喧嚣、此起彼伏的惊呼混在一起。
有人扒着桌沿往前挤,有人踮着脚伸脖子往灶房方向张望。
柳三娘站在堂屋中间,青布包头扎得整整齐齐,双臂环胸,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也不拦,任那些人闹腾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日没了,明日赶早。"
李观山躲在灶房布帘子后头,透过那道缝往外看。
丹田里的金色光团像被人往里头灌了一整壶滚油,那些喝过汤的人身上涌出来的气息,温厚的、清润的、带着惊叹和感激的功德气运,从堂屋方向源源不断地灌进灶房,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被六丁神火熔炼成一股沉甸甸的金流浇进丹田。
光团在飞速膨胀,从鸡蛋大小胀到了拳头大,颜色从淡金变成赤金,边缘甚至开始泛出一圈淡淡的紫色。
经脉里的暖意从腰眼蹿到天灵盖,又从天灵盖灌回脚底,反复冲刷了三个来回。
蜚云那边也同时有了动静。
万里之外的碧游宫里,那团趴在火灵圣母膝头学认字的黑毛球浑身一抖,暗红色的瞳孔亮得像两盏小灯。
它打了个嗝,然后整头兽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尾巴翘得老高。
火灵圣母低头看它:"干嘛呢?方才还蔫了吧唧的,忽然就精神了?"
蜚云骄傲地"嗷"了一声,用爪子拍了拍案上那张写了半张的字,然后蹲回去端端正正地继续写。
笔划比先前利索多了,那个"山"字的最后一竖拉得又直又稳。
那天傍晚,柳三娘那间食肆的堂屋里,十个人吃完那碗汤之后没有一个离开。
老货郎和老妇人的话被传了好几轮,后来连城东的屠户都闻着味儿过来了,堵在门口探头探脑问还有没有。
柳三娘靠在门框边把人都撵走了,偏头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
布帘子后面有个人影正在弯腰收拾案板,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肩关节里面那根隐隐约约的钝痛确实消失了。
五六年没除根的老伤,一口汤就不疼了。
她又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甜甜的笑容,转身回屋把那些青花碗一只一只摞起来端去井台边洗。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李观山躺在榻上,丹田里那团金光缓缓旋转着,边缘那圈紫色比下午又深了一些。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片白花叶子放在枕边,叶子在他手掌心里微微发凉,叶脉里那层淡青色的汁液似乎比刚摘下来时更亮了些。
他沉入识海,山海经书的封面金光流转,那行字重新跳出来:[当前探索进度:1.9%]
就差零点一了。
再进一次山海界,只要再探索01%,他就能解锁第二个分身孵化位。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枕边的白花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淡青色光晕。
他把叶子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叶脉里的汁液忽然微微亮了,像一盏极小的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李观山把那两片叶子重新包好放进怀里,闭眼睡了过去。
柳三娘正坐在榻沿上梳头,油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温黄,另外半边沉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她梳完头把木梳搁在窗台上,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左肩确实不疼了。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摁了摁肩关节那个位置,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一片舒坦的、仿佛从未受过伤的平整。她把手收回去,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
檐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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