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烟火气一天比一天浓,丹田里的金色光团也跟着一圈一圈地涨。
他每天晚上打坐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六丁神火在经脉里流动的速度在加快,那种从内到外的暖意让他踏实。
又一个七天的傍晚,他早早把灶房里的活收拾停当。
柳三娘还在堂屋擦桌子,阿杏也在旁边帮忙。
他回到屋子,把屋门从里面插好,盘腿坐在榻沿上,深吸一口气,沉入识海。
山海经书的封面上金光流转,那行字在一瞬间跳了一下。
剩余时间开启时间[00:01]
时间一到天地翻转,熟悉的失重感裹住全身,他被扔进了一片连绵起伏的青灰色山脊上。
赶紧查看停留时间,[已开启,当前停留上限:二十分钟。]
李观山嘴角翘起,看来万炁红尘录这七天没白炼,从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涨了三分之一,这就是实打实的进步。
然后他才观察起四周,这回他落脚的地方在半山腰一片缓坡上。
确认周围没有异兽的气息才稍稍松了那口气。
丹田里的六丁神火安静地跳动着,周围的风声、草动、虫鸣清清楚楚地灌进耳朵里,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分明。
筑基修为带来的感知力正在一点点改善他的身体。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劈柴刀用麻绳扎在腰带上,刀柄露出半截,这是他为了以防万一,绑在身上的,他也不确定能不能带进来,现在看来可以,那还有很多东西要试验一下。
攥了攥刀柄,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让他心底踏实了一点点。
然后才开始打量这座山的全貌,山体的颜色很特别,向阳的一面泛着浅金色的碎光,脚下踩着的岩石里嵌着细碎的金色颗粒,像撒了一把碾碎的金沙;背阴的一面则泛着温润的莹白色,岩层之间夹着乳白和淡青色的矿脉。
他脑子里忽然浮出几个字:葛山。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山海经书在识海里翻了一页,一行古篆浮出来又消散,然后他就知道了这座山的名字和大概的模样。
他蹲下去,掰下一小块向阳面的岩石,指尖碾过那些金色碎屑,确实是某种细粒状的金属矿物。
站起来拍了拍手,他今天进来不只是为了探路,他要找两样东西:异兽肉和奇花异草。
山海界里的灵材被他带出去做成菜,那才是万炁红尘录真正该走的路。他沿着山坡往下走,脚步比上次进来的时候稳得多,膝盖的旧伤虽然还隐隐作痛,可他已经能控制落地的力道了。
先是在山腰一片背阴的岩缝里发现了一株野生的紫苏。
那东西他认得,叶子肥厚,边缘泛紫,揉碎了有辛辣微甜的香气,放在前世是做菜去腥的好东西,搁在这个时代是闻所未闻的香料。
他小心摘了一小把,用阔叶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在溪谷边又发现了一丛贴着岩石生长的矮藤,藤叶肥厚,叶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银色绒毛,摘下几片对着光看,叶脉里泛着淡青色的汁液。
他不敢贸然尝,但那股清冽的草木气息让他觉得这东西大概可以入菜。
他把藤叶也收了一小把,用另一片阔叶包好。
顺着溪流往下游走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溪流转弯处的浅滩上,一株高约半尺的草本植物立在卵石之间,通体墨绿色,茎秆笔直,顶端开了三朵指甲盖大的白色小花,花心泛着极淡的金色。
那株草周围三尺之内没有别的植物生长,卵石表面干干净净,连苔藓都没有。
李观山蹲在不远处的草丛后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认不出这是什么,可那株草周遭的气场很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感。他正琢磨着要不要靠近摘一两片叶子,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不是花香,是腥气,极淡极淡的腥气,被溪水的气味压着,若不是他筑基之后嗅觉灵敏了许多,根本闻不出来。
那股腥气正在缓慢地靠近,从下游方向顺着溪流方向往他这边移动。
他缓缓直起身,右手无声无息地摸向腰间刀柄。
六丁神火在丹田里猛地跳了一下,整条脊椎绷紧了,犹如一根拉满的弦。
他没有回头,可他已经知道那东西在哪儿了,在他的左后方,约莫十丈开外,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
《山海经》里对葛山的记载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葛山,多玗琪,其阳多黄金,其阴多白玉,有兽焉,状如人面而豕身,其音如婴儿,食人。
猾褢!
那东西趴在一块灰白色的巨岩后面,整个身子蜷成一大团,苍灰色的细鳞在日光下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
它头生鹿角,面阔而平,一双眼睛浑浊灰白,嘴角翻出两对獠牙,齿根挂着暗褐色的黏液。
它在观察他,在等他放松警惕。
李观山手心开始发汗,他只有一把劈柴刀和一团六丁神火,可这是他第一次在山海界里实实在在地面对一头还活着的异兽,上一次那些鹿蜀和狰之间的猎杀他全程都在旁观,而这一次,那头异兽的目标是他。
猾褢动了,它从巨岩后面扑出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四肢着地奔跑,灰白色的鳞片在日光里划出一道苍冷的影子,带着腥风朝他的后背碾过来。
那张人面獠牙的阔脸在他余光里迅速放大,四尺、三尺、两尺。
李观山侧身。
他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的,右肩擦过碎石,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疼。
猾褢的獠牙擦着他的左耳扫过去,牙尖带起的劲风割破了他的耳廓,血珠溅出来。
他整个人翻了两圈滚进溪水里,冰凉的水从衣领灌进去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可刀还在他手里,他从水里翻起来的同时,右手攥着那把劈柴刀往前刺了出去。
刀刃划破水面带起一道碎银色的水线,准确地扎进了猾褢的侧腹,鳞片与鳞片之间那道细缝。
铁刀进去了一寸深,温热的血顺着刀柄淌出来,混进溪水里洇开一圈暗红。
猾褢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确实像婴儿在哭,又尖又细,刺得李观山耳膜发胀。
它猛地甩头,鹿角撞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砸在溪边一块卵石上,剧痛从肩胛骨炸开,眼前发花。
可他死死攥着刀柄没撒手,刀刃被带出来的时候在猾褢侧腹豁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鳞片往下淌,滴进溪水里把一截水面染成了浑浊的褐红色。
猾褢吃痛退了两步,灰白的眼珠彻底翻成了乳白色,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
李观山从地上爬起来,左肩疼得抬不起来,可他的脑子反而比刚才更清醒了。
他看到了猾褢侧腹那道正在涌血的伤口,也看到了它每一次扑击之前四肢都会先发力下沉。
他站在溪水里,刀尖朝下,血顺着刀身的凹槽一滴滴落进水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猾褢第四次扑过来,这回力道比前面几次都猛,带起半溪水花。
李观山没退,他迎着它往前迈了一步,错开獠牙方向的同时,左手掌心蓄积的六丁神火猛地炸出来,赤金色的火苗糊在猾褢的面门上,整片鳞甲被高温激得瞬间发白,然后龟裂、翻卷,焦黑的皮肉从裂缝里翻出来,带着一股烧糊生肉的臭味。
猾褢惨叫着往后缩,尾巴胡乱扫动把溪水搅得浑浊不堪。
李观山没给它喘气的机会,他握着刀从右侧扑上去,沿着第一刀豁开的那道口子再捅了一次。
刀锋没入过半,整刃穿过鳞片缝隙扎进了脏器深处。猾褢的四肢猛地撑直了,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嚎叫,然后整个庞大的身躯往他这边栽下来。
他没有办法完全躲开,只能侧身让出小半边,猾褢的躯体砸在他后腰上,把他整个人压进溪水里。
他咬着牙把那口气憋住了,右手还攥着刀柄,刀身还嵌在猾褢的身体里。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刀往外拔,刀刃从血肉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滚烫的血泉,糊了他满脸满手。
然后他抠着溪底的卵石,一点一点从猾褢身下的缝隙里往外爬。
后背被压得快要裂开,左肩每动一下就撕扯着疼,但他还是爬出来了。
趴在溪水边,大口大口地喘,冰冷的溪水从下巴淌进领口,后背被日光烤着,一冷一热夹在麻衣里头,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撑着手肘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溪滩上,望着头顶蓝得不像话的天。
他活着,他打死了它。
躺了一会,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左肩还疼,还好膝盖没伤着。
他走到猾褢的尸体旁边蹲下,那头异兽侧躺在溪滩上,面门焦黑,侧腹翻着暗红色的血肉。
他握着刀割了几块带鳞的肉下来,用阔叶裹好,再用柔韧的藤条扎紧。
然后他想了想,又蹲下去,从它的脖颈处取了一小瓶精血。
那血还温着,滑腻温热,瓶底很快就覆了一层暗红。
李观山站起来,环顾四周,溪水已经被血染得浑浊不堪,但上游还清澈。
他蹲在上游用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他一激灵,把脸上那些血污冲掉了大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疼归疼,但骨头没断。
他把收集好的异兽肉、精血和几包香料藤叶拢在一起,又顺路折回去看了一眼溪边那株开白花的小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摘了两片叶子,小心地包进怀里,那株草剩下的部分留着,下次进来还能长新的。
远处山脊线上,淡金色的云雾正缓缓翻涌,那里面有更浓的气息在浮动。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然后把刀插回腰间,掂了掂手里那几包东西。
然后识海里那股驱逐的力量开始汇聚了,他感觉到脚底下的地面正在变虚,下一次天地翻转正在无声无息地靠近。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被金色矿脉和白玉岩层覆盖的山体,然后攥紧了手里的包裹。
白光吞没他之前的那一瞬,他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下次进来,往那云雾里头走一走。
然后他砸在了自己那间屋的木榻上。
后背撞在硬榻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已经顾不上疼了,先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边拎着两包阔叶裹的异兽肉和一包精血,右边攥着那把沾了暗褐色血迹的劈柴刀,怀里还揣着那几包香料和两片白花叶子。
他坐在榻沿上,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面上。
阔叶裹的肉块渗着暗红色的湿痕,精血瓶的瓶底凝了一层沉甸甸的暗红。
看着它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麻衣前襟和裤腿上全是干涸的血痕,脸上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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