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林家祖宅。
秋雨砸在青石地上，溅起一层冰冷水雾。
林烬跪在祖祠外，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衣衫早已湿透，脸色苍白，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三根锁脉钉穿过他的肩胛，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祠堂里，香火缭绕。
祠堂外，族人围观。
没有人上前。
有人冷笑，有人叹息，也有人眼里藏着幸灾乐祸。
“三年了，少主还是没有半点修为。”
“什么少主？林家少主，早就该换人了。”
“听说今天云家也来了。”
“云家？难道是为了那桩婚约？”
人群的低语像刀子，一下一下刮过林烬的耳膜。
林烬没有抬头。
他只是看着祠堂门槛前的一滩雨水。
雨水里倒映着他的脸。
十七岁，却已经像在泥里滚过一世。
三年前，他是青阳城第一天才，十二岁开星脉，十四岁入淬体九重，十五岁踏入聚星境，被大夏武府提前录名。
那一年，林家门庭若市。
那一年，所有人都说林烬将来必定飞出青阳城。
也是那一年，他父亲林玄策带他入星渊边境历练。
归来时，父亲失踪。
他星脉被废。
从此天才成了笑话。
“林烬。”
一道苍老冷漠的声音从祠堂内传出。
大长老林啸山坐在主位，手中拄着黑木杖，眼皮低垂。
“你身为林家少主，却三年寸步不进，耗费族中丹药无数。今日族议，废你少主之位，你可认？”
林烬终于抬头。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
他看着林啸山，声音沙哑：“我父亲还未归，少主之位，是他亲手传给我的。”
“林玄策已经死了。”
林啸山淡淡道。
祠堂外骤然一静。
林烬的手指猛地扣进石缝。
“你说什么？”
“星渊失踪三年，尸骨无存，不是死了是什么？”林啸山抬起眼，“林家不能一直等一个死人，更不能让一个废人占着少主之位。”
“我父亲没死。”
林烬一字一句道。
林啸山冷笑：“你说没死便没死？证据呢？”
林烬沉默。
他的确没有证据。
三年来，他查遍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只找到一枚残破黑塔玉坠。
那玉坠挂在他胸前，冰冷如铁。
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线索。
林啸山挥了挥手：“带林寒上前。”
人群分开。
一个身穿银纹劲装的少年走来，眉目锋利，气息沉稳。雨水还未靠近他三尺，便被一层淡淡星光震开。
聚星境。
林寒。
林烬曾经最信任的堂兄。
也是这三年来，踩他踩得最狠的人。
林寒停在林烬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烬弟，少主之位，本就该有能者居之。你放心，等我成了少主，会替你好好照顾林家的。”
“包括我父亲留下的玄铁令？”林烬冷声道。
林寒眼神微微一变，随即笑了。
“废人拿着令牌，只会惹祸。”
林烬盯着他：“三年前，我星脉被废那晚，你是不是也在星渊？”
林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昏头了。”
“我昏迷前，看见过一枚银纹袖扣。”林烬道，“和你今天身上的，一模一样。”
空气骤冷。
林寒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可就在这时，祖宅大门外传来一阵车轮声。
一队披甲护卫踏雨而入。
护卫中央，是一辆白玉马车。
车帘掀开，一名少女走下。
她撑着青伞，裙摆不染半点泥水，眉眼清冷，气质如霜。
云家大小姐，云芷月。
青阳城如今最耀眼的天才。
也是林烬名义上的未婚妻。
三年前，她还会跟在林烬身后，一口一个烬哥哥。
如今，她看向林烬的眼神，像看一块路边湿泥。
林啸山立刻起身，笑道：“云小姐亲临，林家有失远迎。”
云芷月微微颔首。
她没有寒暄，直接看向林烬。
“林烬，我今日来，是退婚。”
人群哗然。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见，还是让众人兴奋起来。
废少主，被废位之前，又被未婚妻当众退婚。
这比戏台上的故事还精彩。
林烬看着她，忽然笑了。
“云芷月，当年你云家被仇敌围杀，是我父亲带人救了你们。你父亲亲自跪在林家门前求婚约，说两家生死不负。”
云芷月神色平静。
“那是上一辈的事。”
“你小时候寒毒入骨，是我用三年星力替你温养经脉。”
“那时我不懂事。”
“我星脉被废后，你云家拿走了我林家三条灵矿。”
云芷月终于皱眉：“林烬，做人要看清现实。”
她从袖中取出一纸婚书。
雨声忽然大了。
“如今我是大夏武府内院弟子，明年便可入皇城修行。而你，只是一个连淬体一重都回不去的废人。”
她指尖一弹。
婚书落在林烬面前的雨水里。
墨迹慢慢晕开。
“你我之间，早已不是一路人。”
林烬低头看着那纸婚书。
锁脉钉还在肩上。
血顺着雨水往下流。
他沉默许久，忽然问：“退婚，是你的意思，还是云家的意思？”
云芷月道：“有区别吗？”
“有。”
林烬抬头，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没了。
“若是云家的意思，我将来只拆云家门匾。若是你的意思，我会亲手把今日这纸婚书，砸回你脸上。”
祠堂外瞬间死寂。
下一刻，哄笑声炸开。
“他疯了吧？”
“一个废人，还想砸云小姐的脸？”
“怕不是被刺激傻了。”
云芷月眼神微寒。
林寒更是一步踏出，星光在掌心凝聚。
“林烬，你放肆！”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在林烬胸口。
砰！
林烬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祖祠石阶上。
喉头一甜，鲜血喷出。
胸前那枚黑塔玉坠，也被鲜血染红。
林寒走上前，俯身低声道：“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三年前你没死，已经是命大。今日再乱说话，我送你去见你父亲。”
林烬猛地抬眼。
“果然是你。”
林寒表情一僵。
随即，他掌心星光暴涨。
“找死！”
这一掌，直奔林烬天灵。
没人阻止。
林啸山垂着眼，像没看见。
云芷月撑着伞，神色漠然。
就在掌风落下的瞬间，林烬胸口的黑塔玉坠忽然滚烫。
轰！
一道只有林烬能听见的古老钟声，在他体内炸响。
黑暗中，一座残破古塔缓缓浮现。
塔门之上，四个血色古字亮起。
吞星镇狱。
下一瞬，林烬体内那条断裂三年的星脉，竟像死灰遇火，猛然燃起。
他听见一个苍茫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
“吞星诀，第一重。”
“吞兽核，炼星脉。”
“吞人敌，铸神骨。”
“吞诸天，镇万古。”
林烬的眼睛骤然睁开。
林寒的手掌已经落到他额前三寸。
可再也落不下去。
因为林烬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林寒脸色剧变：“你！”
林烬缓缓站起。
三根锁脉钉被他体内暴涌的气血硬生生震出，钉在青石地上，嗡嗡颤鸣。
雨水落在他身上，竟被蒸成白雾。
淬体一重。
淬体二重。
淬体三重。
他的气息一路暴涨。
所有人都呆住了。
林啸山猛地起身，手中黑木杖咔的一声捏碎。
“不可能！”
云芷月手中的伞，也轻轻一颤。
林烬没有看他们。
他只盯着林寒。
“刚才那一掌，打得很舒服？”
林寒咬牙，想抽手，却发现林烬的手像铁钳一样。
“林烬，你敢动我？”
“你猜。”
林烬一拳轰出。
没有花哨武技。
只有三年屈辱，三年血恨，三年不肯跪下的命。
砰！
林寒胸口塌陷，整个人砸穿祠堂木门，滚到祖宗牌位前。
满堂牌位震动。
满堂族人失声。
林烬踏上石阶，弯腰捡起雨水里的婚书。
湿透的纸在他掌心碎成一团。
他看向云芷月。
“婚，我退了。”
“但不是你不要我。”
“是我林烬，从今日起，不要你云芷月。”
说完，他转身走进祖祠。
每一步落下，体内星脉便亮一分。
祠堂深处，林家祖碑忽然裂开一道缝。
一枚染血玄铁令，从碑中缓缓浮现。
与此同时，青阳城外三百里。
星渊边境。
一头沉睡三年的黑色巨兽，猛然睁开双眼。
它望向林家的方向，发出低沉咆哮。
“林玄策的血脉……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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