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气式野战营指挥所内,罗一砸下的那一声“报告”余音未落。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和冷开水的气息。帐篷外,“猛虎”步兵战车滚烫的排气管向夜空中喷吐着热浪,二十多辆战车正在进行最后的弹药加注。履带碾过沙砾地的沉重摩擦声,穿透厚厚的防电磁外层,在狭小的空间里引发一阵阵低频的共振。
营长罗楠中校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在冷白色的服务器荧光照射下,脸色僵硬得如同大理石。他的右手食指原本正习惯性地、神经质地在战术平板侧边敲击着——那是营部通信士官私下里戏称的“啄木鸟”动作,意味着营长的焦虑和控制欲已经达到了顶峰。
看到站在面前的亲弟弟,罗楠敲击的手指蓦地停住了。
罗一身穿最新式的数字化单兵作战服,左肩上挂着一支沾了些许泥沙的“星火”突击步枪,右手腋下夹着亮起黄灯的增强现实头盔。“猎隼”轻型外骨骼的钛合金支架紧紧包裹着他的双腿,随着他保持立正的姿势,伺服马达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长长的泄压声。
兄弟俩对视着,沉默在冷气机风扇的嗡鸣中被无限拉长。
罗楠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将自己面前的战术平板界面直接投影到了两人之间的全息悬浮屏上。
那是一份带有鲜红电子签章的行政公文,公文抬头的八个字刺痛了罗一的眼睛:《关于调任第72集团军某机步旅指挥信息系统专业技术人员的申请》。
“把你的单兵终端接过来,做一下生物信息验证。”罗楠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冰冰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报废装备清单,“二十分钟后,有一辆运送电磁屏蔽帐篷的‘骡犬’运输车要回旅后方指挥所,你搭那辆车走。”
罗一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悬浮屏上的拟调动人员那一栏:第一机步连少尉副排长,罗一。
去向:旅指挥所作战处信息编组,数据分析参谋。
执行时间:即刻。
“这是旅部的意思,还是你个人的小动作?”罗一的声音陡然拔高,原本因为连续带队进行下车战斗演练而充满亢奋的脸色,瞬间被愤怒憋得通红。
“注意你的身份,罗一少尉。”罗楠冷冷地打断他,“在野战营指挥所里,没有‘小动作’,只有命令。”
“命令?去他妈的命令!”罗一彻底撕掉了往日里的外向与油舌,向前猛跨了一步,外骨骼的金属关节在地面上踏出沉重的闷响,“‘射日’行动已经进入一等战备最后阶段,A连作为第一梯队,一排作为尖刀排,再过一个多小时就要登上海军的‘玉山’级两栖攻击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告诉我旅部作战处缺一个刚刚毕业不到三个月的少尉技术军官?”
罗楠猛地站了起来。他三十四岁,身形比弟弟更加厚实,常年在一线重型部队摸爬滚打积攒下的威压瞬间散发出来。
“旅部的技术参谋不了解一排刚刚配发的十六枚单兵‘游隼’巡飞弹参数。”罗楠盯着弟弟的眼睛,逐字逐句地说道,“你的毕业设计我看过,你的算法模型更适合在旅级信火一体指挥节点上进行宏观微调。去旅部,能发挥更大的战术价值。”
“编,你接着编!”罗一怒极反笑,他直接把腋下的AR头盔重重地砸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哥!你以为我还是四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任由你安排去报到志愿的军校新生吗?你动用了你在数字化旅当参谋时留下的私人关系,你走的是旅部人事科马科长的个人验证签发通道,根本没有经过‘战枢’AI战术系统的自动化岗位匹配模型!”
罗一指向帐篷外隐隐传来的坦克引擎轰鸣声,自嘲而愤怒地吼道:“一排的战士们正在给外骨骼更换高能锂电池!他们只知道怎么扣动‘星火’步枪的扳机,怎么在AR头盔里看弹道修正线。如果霓虹国的‘出云’号或者‘鸦鸣’电子干扰无人机全功率开机,宽带链路一旦中断,没有我在一线进行微弱旁瓣辐射追踪和频率重组,一排的巡飞弹就是一堆飞不起来的废铁!你现在让我临阵脱逃?!”
“你在教我怎么打仗?!”罗楠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指关节再次狠狠砸在桌面上。
啪!
“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战场!战争不是你在步兵学院里看的数据模型,不是死一个人在屏幕上跳出个红点那么简单!两栖强行抢滩,守军构筑的是弹性反斜面火力网。敌人的120毫米迫击炮和制导火炮会在你下车后的前十五分钟把滩头炸成一片焦土!你的骨传导电台里全是战友死前的哀嚎,你的AR头盔会被血和泥浆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你背的那些外军装备参数,在漫天落下的编程榴霰弹面前连半秒钟的反应时间都换不来!”
罗楠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他死死扣着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你只有二十二岁,你连一次实弹对抗演习的败仗都没吃过!父亲八年前在高原上过世,临终前把你交给我,母亲在你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哭了一整夜!我答应过她,会把你活着带回来。老老实实给我去旅部呆着!”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尖锐的啸叫。
罗一看着眼前的兄长。那是他从小崇拜的榜样,那个能记住每台战车电池消耗曲线的“活数据”,此刻眼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罗一深吸了一口气,将狂跳的心脏按捺下来。他挺直了脊梁,目光直视罗楠。
“八年前,父亲在抢救无效前,对我说过一句话。”罗一的声音低沉却极其清晰,“他说,罗家的男人如果穿上了这身衣服,就别指望能死在热炕头上。”
罗楠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四年前你把我送进陆军步兵学院,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和你站在一起吗?”罗一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嘲,但更多的是决绝,“现在开战的警报已经拉响了。‘澜波’号驱逐舰至今生死未卜,整个沧溟海域都在打仗。A连的连长、排长、班长,谁家里没有老母亲?谁不是肉长出来的?他们能死在滩头上,我罗一凭什么坐在三十公里外的空调指挥帐篷里看他们的死亡数据?”
罗一突然抬起左手,在自己手腕上的单兵战术终端上飞速滑过。
红色的激光扫过他的面部,完成了生物信息识别。
“你干什么?!”罗楠脸色大变,伸手去夺他的手腕。
已经晚了。
悬浮屏上,那份刚刚被签发的调令突然剧烈闪烁起来,随后弹出一个巨大的红色交叉警告框。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帐篷内响起:“警告,检测到拟调动人员提交《一线作战军官战时留任申请书》,根据2048年《前沿参战部队编制完整性保留法案》第三条之规定,一级战备状态下,非战区级主官直接罢免令,任何非自动化行政调动在遭到本人拒绝后自动中止。该调令已失效。”
罗一收回手腕,利索地抓起椅子上的AR头盔,端正地戴在头上。
面罩缓缓降下,幽蓝色的数据流在镜片上如瀑布般刷过,将他那双年轻、固执而骄傲的眼睛彻底隔绝在数字化系统的保护色之后。
“营长同志,第一机步连一排已完成全部战前准备,弹药基数100%,外骨骼电池满格。我们将在一号换乘通道登上海军‘玉山’级两栖攻击舰。”
少尉退后一步,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我们……在海天一号人工岛见。”
少尉转身,战靴踏在木质踏板上发出决绝的闷响。帘布掀开又落下,将集结地域那震耳鸣响的战车轰鸣声短暂地放进来,又重重地隔绝在外。
营指挥所里只剩下罗楠一个人。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依然在固执地闪烁着。罗楠像是脱水般跌坐在椅子上,他看着那个被系统锁死、再也无法修改的编制表,右手指节又开始在平板边缘敲击。
哒、哒、哒。
这一次,他的频率全乱了。他比谁都清楚,由于那个隐蔽在暗处的“先知”泄密,这场看似平常的夺岛战背后,正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信息黑洞。
兄弟两人的关系,在这个冰冷的战前之夜,彻底跌入了不可挽回的冰点。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