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的“镇岳”坦克铁流在暴雨中撕开夜幕，全营三十余辆重型履带车辆排成密集的战术纵队，顺着战备公路向着十几公里外的海军登舰码头狂飙。
装甲指挥车内，暗红色的战术照明灯将狭窄的空间渲染得如同一个冰冷的潜水舱。车体随着路面的起伏而富有节奏地剧烈颠簸，但营长罗楠中校的身体却像是焊死在座椅上一样，随着车辆的震动微微起伏，双手死死抠住军规战术平板的边缘。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屏幕。在“战枢”AI系统提供的标准战术态势图下方，罗楠开启了一个隐藏的高级数据对比窗口。
全营的人都叫他“活数据”，不仅因为他能背出装备的功耗曲线，更因为他对数字背后所隐藏的物理逻辑，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直觉。
此时，屏幕上正跳动着“海天一号”人工岛守备连在覆灭前，通过卫星通信链路自动回传的最后三组微弱数据流： 【01:14:22，外围雷达基站L-3号旁瓣辐射噪声异常增大，判定为海面杂波影响，自动增益控制启动。】 【01:18:45，一号隧道通风井内部气流速度下降0.12米/秒。】 【01:36:12，‘天幕-L’激光拦截系统主控模块失去响应，全岛电力网络断开。】
罗楠的右手食指开始在平板的碳纤维外壳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微敲击声。
“不对，这太干净了……”罗楠低沉地呢喃。
坐在一旁的营通信参谋郭锐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疑惑地问：“营长，什么干净？守备连被霓虹国海自的特种部队打了遭遇战，13分钟就打断了损管，22分钟彻底失去建制，战区评估这是敌人准备充分、突袭速度快。”
“这不是普通的充分，这是单向透明。”
罗楠幽暗的瞳孔中倒映着红色的荧光，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将那条“L-3号雷达旁瓣辐射噪声增大”的数据无限放大，拉出了一条极其平滑的电磁波形图： “你来看这里。开战当晚，沧溟海域风力6级，浪高2.5米。在正常的物理环境下，海面杂波对L波段雷达的干扰应该呈现无规则的锯齿状波动。但是，这段噪声增大却呈现出了完美的正弦曲线。这说明什么？”
郭锐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微一变：“说明……这不是自然杂波，是人为的电磁欺骗干扰？”
“对，但更恐怖的是，这种欺骗干扰的频段，刚好卡在L-3号雷达每隔45秒进行一次频率捷变的时钟死窗里。”罗楠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0.4分贝。敌人的干扰源功率只比我们的雷达底噪高了0.4分贝。这需要对我们雷达的最底层物理参数、硬件发热漂移量，甚至过滤算法，了解得甚至比我们的技术厂家还要透彻。”
车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密集的暴雨雨点在装甲车壳上砸出暴风骤雨般的敲击声。
罗楠盯着那条完美的正弦曲线，脑海中突然像是有万伏高压电轰然通过，无数曾经被埋葬在战区机要档案室里的数字与字符，开始疯狂地在记忆中翻涌、重组。
那是一段三年前的记忆。
当时罗楠还在东部战区数字化旅担任高级参谋。那年的初秋，战区组织了一场代号为“铁网”的联合反间谍与抗饱和打击模拟演习。在演习结束后，罗楠作为主笔人之一，撰写了一份长达十四万字的复盘报告。
他在报告的第三章第十二节里，曾经建立过一个极端的数学模型——《基于雷达阵列刷新间隔与防空死角的定向清洗可能性推演》。
当时，他用冰冷的计算机语言在报告里写道：“若敌方精确掌握我方传感器的刷新间隔、天幕系统的充电延迟以及守备连的通信冗余带宽，可在不触发战略警报的前提下，于20至24分钟内实施定向清洗。”
啪。
罗楠的手指猛地捏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22分钟。 海天一号守备连从接敌到生命体征信号彻底熄灭的时间，刚好是22分钟！ 这个数字，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他当年推演的极限时间轴的正中央！
现代战争没有巧合，更没有未卜先知。霓虹国统幕长东条村次也好，前线指挥官鸠彦白川也罢，他们就算再天才，也不可能隔着沧溟海，把龙国数字化守备连的底牌摸得如此分毫不差。兵力部署、换乘时间表、雷达频率死窗，敌人每一步棋，都像是照着龙国自己的机要档案在抄答案。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念头如剧毒的蜈蚣，死死噬咬着罗楠的脊梁，让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得笔直。
泄密。有高级别内鬼！
有一个隐藏在东部战区核心圈里的黑影，把三年前那份本该锁在战区机要保险库里的演习复盘报告、甚至这次“射日”行动的初始出航预案，神不知鬼不觉地漏了出去！
罗楠不知道那个潜伏在黑暗中的影子是谁，也不知道对方在霓虹国的情报网络里用着怎样的代号。但他能隐约感觉到，一双看不见的老练眼睛，正站在几百公里外那个被阴谋笼罩的角落里，冷酷地注视着整个“沧溟-霹雳”两栖打击群。
这意味着，他们这支被编入第一梯队的重型合成营，此刻正行驶在一条信息早已对敌人单向透明的死亡航线上。如果按照战区原本下达的初始出航预案、按部就班地在既定时间和既定滩头实施登陆，等待他们的，将是霓虹国早已经布设完毕的饱和火力绞肉机。
“营长，营长？”通信参谋郭锐看着罗楠额头上渗出的细密冷汗，有些紧张地低声唤道，“战区命令不可逆，距离登舰码头还有最后三公里，海军‘玉山’级两栖攻击舰已经在等我们了。”
罗楠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平板电脑的侧边。一种强烈的、源于“活数据”的自保直觉在疯狂向他报警。
必须改变。如果不制造出一些不在那份泄密报告上的“不合规变数”，全营三百多名官兵，都将变成沧溟海海底的无名冤魂。
“咔哒。”
就在指挥车内的气氛压抑到极点时，封闭的舱门突兀地向两侧滑开，一道夹杂着刺骨海风的暴雨瞬间灌入车厢。
一个穿着“猎隼”外骨骼战术背心、满身泥水与雨水的年轻军官一步跨了进来。他随手扯下布满水雾的AR增强现实头盔，露出一张与罗楠有五六分相似、却写满了倔强与冷厉的年轻面孔。
第72集团军某机步连少尉副排长，罗一。
罗楠看着突然闯入的弟弟，敲击平板的手指在半空中硬生生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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