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的炭火烧得太旺，熏得人犯困。
慈禧太后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眼睛半睁半闭。底下跪着三个军机大臣，个个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地上铺着两份奏折，一份李鸿章的，一份左宗棠的，摊开了摆在她脚边，像两张等着判生死的状纸。
“都看过了？”慈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恭亲王奕䜣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回太后，臣等已仔细研读。”
“研读？”慈禧笑了一声，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你研读出什么来了？李鸿章说新疆不要了，左宗棠说新疆不能丢。一个要钱搞海防，一个要钱搞西征。朝廷就这点银子，你们让哀家怎么分？”
没人接话。
炭盆里噼啪爆了一下，一团热气扑上来，熏得慈禧皱了皱眉。她把佛珠往榻上一搁，慢慢坐直了身子。伺候的宫女赶紧递上一盏茶，她没接，摆了摆手。
“文祥，你起来说话。”
文祥从最后面抬起头，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了。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弯腰垂手：“臣在。”
“你说说，这两个人，哪个在说真话？”
这话问得刁。文祥心里咯噔一下，眼角的余光瞥见恭亲王还跪在地上，脑门上全是汗。他知道自己一句话说不对，今天这扇暖阁的门就不一定出得去了。
“回太后，”文祥斟酌着字句，“李鸿章说的是实话，东南海疆确实吃紧。日本占了台湾，洋人的军舰在长江口晃来晃去，不能不防。”
慈禧没说话，只看着他。
“但左宗棠说的也是实话。”文祥硬着头皮继续，“新疆要是真丢了，俄国人从西边压过来，蒙古就保不住。蒙古一乱，京师就是四面受敌之势。到了那时候，海防再强也没用，人家从陆路就打进来了。”
暖阁里安静了几秒钟。
慈禧忽然伸手把李鸿章那份折子捡起来，随手翻了翻，往旁边一扔：“李中堂的好意哀家明白。七省督抚联名，这是给哀家施压呢。他想要那笔西征的饷银，一句话的事儿，至于拉上那么多人一起签字？”
恭亲王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颤。
“还有你，”慈禧低头看着他，“你管着军机处，这份折子递进来之前你不知道？他们七个人串通好了，你一句话没有？”
“臣……臣有失察之罪。”恭亲王的声音发颤。
“失察？”慈禧冷笑了一声，“你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你们这些宗室，嘴上说着忠心，心里头都有各自的小九九。你以为哀家不知道？李鸿章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替他打掩护？”
暖阁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三个军机大臣跪着的跪着，站着的站着，谁都不敢再开口。炭火还在烧，却没人觉得暖和。
慈禧不再看他们，伸手把左宗棠那份折子捡了起来。
这次她没扔。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目光落在那句“愿以颈血溅之”上，停了很久。
“六十三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六十三的人了，还说要拿脖子去溅血。这份折子是他自己写的吧？”
“回太后，”文祥赶紧接话，“笔迹确实是左宗棠亲笔。臣认得他的字，刚硬得很，师爷拟不出这种力道。”
慈禧嗯了一声。
她把折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封皮。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殿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文祥，你说，左宗棠这个人，图什么？”
文祥愣住了。
是了，他想。李鸿章图的是海防、是海军、是东南半壁的实权。七省督抚图的是李中堂的人情，是将来分一杯羹。恭亲王图的是不得罪人，两边讨好。可左宗棠图什么？六十三岁的人了，从湖南打到陕甘，十年没回过家。儿子死了，他连奔丧都没回去。朝廷给他的那点赏赐，他全分给了手底下的兵。自己日食不过一片肉，住的地方漏风漏雨，连个像样的书房都没有。
他图什么？
“臣……不知道。”文祥老实回答。
慈禧笑了一下，那笑容意味深长：“你不知道，哀家知道。他图的是'新疆不复，朝廷无颜见祖宗'这句话里的那个'朝廷'。可他忘了，朝廷是什么？朝廷就是哀家，就是你们几个，就是底下那些争权夺利的大臣。他为了这个朝廷拿命去拼，可这个朝廷值不值得他拼？”
这话没人敢接。
慈禧把左宗棠的折子收起来，放进袖子里，另外拿起李鸿章的折子，递到恭亲王面前：“拿去给李中堂回话。就说哀家说了，新疆要打，海防也要搞。钱不够，想办法借。借不到，就让各省再挤一挤。反正——西征的饷银，一两不能少。”
恭亲王双手接过，额头上的汗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太后，”他颤着声问，“那海防……”
“海防也要办。”慈禧站起来，宫女赶紧上前扶住。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谁跟哀家说只能二选一？当官当久了，脑子都僵了？左宗棠在西北拼老命，你们在京城拆他的台？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哀家？”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个大臣：“李鸿章的人情，哀家会给。但不是现在。什么时候西征战事定了，什么时候再说。这之前——谁敢动西征的饷银，就别怪哀家不念旧情。”
“臣等遵旨。”
三个人齐刷刷地跪下去。
慈禧摆摆手让他们退下。暖阁的门关上之后，她重新坐回软榻上，从袖子里又掏出左宗棠那份折子，看了最后一遍。
她当然知道这个湖南老头子不一定打得赢。阿古柏背后有英俄撑着，新疆那地方几千里荒漠戈壁，粮道比命还长。六七十岁的人了，说不定仗没打完人就没了。
但这仗必须打。
不为新疆，为她自己。
她把折子合上，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炭火暖融融地烤着，她迷迷糊糊想着——天下人都在看，看她这个太后到底有没有魄力。李鸿章在看，左宗棠在看，洋人也在看。她要是连西征这点钱都不敢拍板，往后谁还把她放在眼里？
至于左宗棠是死是活，那是他的命。
佛珠从她指间滑落，掉在榻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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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省督抚联名逼宫要砍西征军费，慈禧看了折子只冷笑了一声。她最后选了左宗棠——不是因为她信他能赢，而是因为她算了一笔自己的账。这笔账把满朝文武都算懵了。可那个在兰州啃咸菜的老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太后手里最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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