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的夜黑得早。
左宗棠站在大营的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稀稀拉拉的几颗，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一点精神都没有。身后值房里亮着灯，师爷刘典已经催了三遍让他进去，可他不想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西北风一吹，枯枝吱吱嘎嘎地响。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掌心。这棵树是他三年前来兰州的时候亲手栽的，那时候还是根筷子粗的苗，一晃眼，比胳膊都粗了。
朝廷的任命文书是两天前到的。
“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八个字，压在他肩上的分量不亚于一座天山。他接到文书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后半夜，一个字没写，什么都没干，就是坐着。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壶凉透的茶，跟三十年前湘江上那晚一模一样。
师爷刘典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五十来岁的人了，跟着他从陕甘一路走到现在，熬得两鬓斑白：“大人，进来吧，风大，别吹坏了。”
左宗棠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进了屋。
屋里烧着炉子，但兰州这地方的冬天，炉子就是个摆设，热气刚升起来就被四壁的寒气吞了。他脱下外面那件旧棉袍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了块补丁——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刘典给他倒了碗热水，端到面前：“朝廷这回还算痛快，一千万两，一文没克扣。”
左宗棠接过碗暖着手：“痛快？你以为太后想痛快？她是被逼到那份上了。李鸿章七省联名一递，她要是不挺我，朝野上下谁还听她的？她是拿我当挡箭牌。”
“那这箭……”
“射就射吧。”他喝了口水，烫得舌尖一麻，“我这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好挡的了。”
刘典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出一份名单递过来：“大人，各部将领的调令都拟好了。刘锦棠带老湘营三十营，张曜带豫军十八营，金顺带皖军十二营。另外川军、楚军各若干，合计约莫六万七千人。”
左宗棠接过名单，没看，先问了一句：“刘锦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左宗棠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林公当年在湘江上跟我说，'来得及'。那会儿我也是三十七。三十七来得及，三十二更来得及。”
他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刘锦棠”三个字上点了点：“这孩子我了解。他叔父刘松山死在金积堡之后，他接过老湘营，三年了，没出过差池。沉稳，心细，不冒进。前敌交给他，我放心。”
“那大人您……”
“我坐镇肃州。”左宗棠说，“前方打仗我不去，去了也是添乱。我老了，骑马颠不了几里地。我在后方管粮道、管军饷、管调度。刘锦棠在前面打，我在后面供。”
刘典皱眉：“可粮道……”
“粮道最难。”左宗棠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前。图上标注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他伸手从兰州一直划到哈密，又从天山北麓划到南麓。“你看看这条路，出嘉峪关之后，两千里戈壁。大军六七万人，再加民夫驼队，一年要吃多少？五千万斤粮食。五千万斤，从哪来？从河西走廊运，从归化运，从包头运。运一斤粮食到前线，路上要吃掉四斤。你算算，这仗打的到底是什么？”
“打的是钱。”刘典苦笑。
“打的是命。”左宗棠纠正他，“运粮的那条路，就是条血路。车夫、驼夫、民夫，他们比当兵的还苦。兵打仗死了是战死，民夫运粮死在路上，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典脸上：“咱们这一仗，从第一粒粮食出仓开始，就已经在死人了。”
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左宗棠又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温的。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笑了笑：“你知道我刚才在院子里看什么吗？”
刘典摇头。
“看星星。”左宗棠说，“三十七岁那年，我在湘江边上也看星星。那天晚上林公跟我说了很多话，最后说了一句，他说，‘西域者，中国之臂肘也。’我当时不太明白，后来读了几年书，走了几年路，明白了。新疆丢了，胳膊就没了。胳膊没了，别人掐你脖子的时候，你连挡都挡不住。”
他把碗放下，声音沉下来：“所以我非打不可。谁拦都没用。李鸿章拦不住，慈禧拦不住，英吉利俄罗斯也拦不住。就算朝廷明天说不打了，我自己带着这六七万人也要去。大不了不当这个官，大不了……”
他停住了，目光又落在墙上那幅舆图上。天山南北广袤的土地在灯光下泛着暗黄的颜色，像一张沉默的脸。
“大不了什么？”刘典追问。
左宗棠没回答，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翻开一本空白的折子。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停住了。
“刘师爷，”他说，“帮我拟一份家书。”
“写给谁？”
“写给我儿子。”他垂下眼，“就说他爹要出远门了，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家里那几亩薄田，让他好好种。我攒的那几箱子书，别卖了。还有……”他顿了顿，笔尖的墨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晕。“我床底下有个木匣子，里面是一幅地图。等我死了，让他把地图烧给我。”
刘典的笔抖了一下，没敢接话。
左宗棠自己把那滴墨吹了吹，在洇开的地方重新下笔，写了一个字。
“兵。”
第二天早上，兰州城的老百姓看见总督衙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不识字的人围了一圈听人念，念完了面面相觑——左大人要出征了。六十三岁的人了，还要带兵打仗。
有人说他是疯了。有人说他是傻。还有人说，这年头当官的都在往后退，就他一个往前冲，图什么呢？
没人知道答案。
只有左宗棠自己知道，那天晚上他在值房里写完那封家书之后，一个人重新走到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星星。西北的天空又高又远，星星比刚才多了一些，像是慢慢从云后面钻出来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僵了。
然后他对着天山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林公，你的地图，我带着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