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嘉峪关。
队伍出关的这天早上下了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马蹄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泥点。左宗棠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六千人马排成一条黑线,从关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戈壁滩上,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蛇。
刘锦棠骑马走在最前面,披着一件半旧的蓑衣,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滴在马脖子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嘉峪关的城楼,左宗棠的影子缩成了一个小黑点,站在垛口后面一动不动。
他转过头,把蓑衣裹紧了些,催马快走了两步。
出关之后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地面还算结实。第二天开始,戈壁滩上的石子路磨得马蹄直打滑,辎重车的轮子陷进沙地里,十个人推一辆车,推一里地就得歇一歇。到了第三天,彻底没了路。眼前是一片灰黄色的平地,寸草不生,天和地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地平线哪是云。
刘锦棠把地图摊在马鞍上看了半天,抬头问向导:“还有多远到玉门?”
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回回老汉,在丝绸之路上赶了三十年驼队。他眯着眼睛往西看了看,伸出三根手指:“三天。脚程快的三天,咱们这样的……五天。”
刘锦棠皱了下眉:“五天?粮草不够。”
“大人,”老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边的牙,“戈壁滩上什么叫够?你有粮,狼有粮,风也有粮。走十天能到,就是老天爷赏脸了。”
刘锦棠没说话,把地图收起来,回头朝后面喊了一声:“全体听令——从今天起,每天减一顿口粮。早饭取消,午饭喝稀的,晚饭干的。辎重车的马料减半,人不吃,马也不能饿死。”
传令兵骑着马沿队伍一路喊下去。队伍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声,但没人敢大声嚷嚷。经过肃州那场杀头之后,谁都知道这个年轻的刘统领笑的时候不多,但他认真说出来的话,一句顶一句。
第五天傍晚,玉门关到了。
与其说是"关",不如说是一堆破墙。唐朝的玉门关早塌了,剩下的只是一圈黄土夯的矮墙,最高的地方不到一人高,风一吹就往下掉渣。刘锦棠骑马绕了一圈,发现城墙根底下有几个破窑洞,看样子是以前商队歇脚的地方。
“今晚扎营就在这里。”他下令,“辎重围在中间,马队在外圈。值夜的安排双岗,轮换缩短到一个时辰。这地方晚上冷,别冻死人。”
士兵们卸车搭帐篷,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戈壁滩上的温度骤降,白天还是二十几度,到了夜里冻得人牙齿打颤。刘锦棠裹着一件老羊皮袄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干饼子,掰碎了泡在热水里。
向导老汉凑过来,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大人,尝尝,晒干的红枣。”
刘锦棠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抓了两颗,咬了一口。枣肉干得像木头渣子,但甜味还在,嚼久了嘴里泛出一丝回甘。
“老汉,你走过这条路多少回了?”
向导想了想:“二十多年了。最早是跟着驼队运茶叶,后来运绸缎,再后来……运什么都有。前两年阿古柏闹起来之后,这条路上不太平了。白彦虎的人有时候会出来劫道,碰上了连命都保不住。”
“那你为什么还走?”
老汉沉默了半晌,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走惯了。这辈子除了赶路,不会干别的。再说了——”他抬头看刘锦棠,火光映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你们当兵的来了,路上就太平了。我老了,但还能再走两年。这两年我想踏踏实实地走,不想躲躲藏藏的。”
刘锦棠把剩下的红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没说话。
火堆噼啪地响着,把周围一小片戈壁滩照得暖融融的。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低语声,又渐渐安静下去。他裹紧羊皮袄靠在车轱辘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能睡几个时辰是几个时辰。
但脑子停不下来。
他在想左宗棠那天在肃州大营说的"缓进急战"。缓进,就是现在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挪,每走一里都得把粮草算清楚。急战,就是等走到了该打的地方,一口气冲上去,不给敌人喘气的机会。
可问题是——走得到吗?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头顶。戈壁滩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多得吓人,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有人把一筐碎银子全倒了出来。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湖南老家,夏天晚上躺在院子里数星星。那时候他以为天就那么大,院子就是整个世界。
后来他跟着叔父刘松山出来打仗,走过江西、安徽、陕西、甘肃。每走一个地方,天就变大一圈。现在他躺在玉门关破墙根底下,头顶的星星多到数不清,可他反而觉得天变小了。
变小了——因为他心里装着一整片新疆。
他翻了个身,用羊皮袄蒙住头,强迫自己睡过去。
第二天天没亮就拔营了。
之后的十几天,队伍一直在戈壁滩上走。沿途经过了几处废弃的驿站,黄土夯的屋子只剩半截墙,门楣上模糊的字迹被风沙磨得看不清楚。刘锦棠每到一处就让人停下,把能用的东西搜罗出来——半袋发霉的麦子、几根锈蚀的铁钉、一口破锅。但凡有点用的,一块布条都不扔。
队伍里开始有人生病。拉肚子、发烧、烂嘴角,各种小毛病轮着来。随行军医的药箱越来越空,刘锦棠下令把药品集中起来,按病情轻重分配。轻症的一人一天半副药,重症的一副。他自己也发了一场烧,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但他裹着皮袄在马背上趴了两天,硬挺过去了。
第十八天,向导老汉指着远处一片灰绿色的影子说:“大人,哈密到了。”
刘锦棠撑直了身子往前看。那片灰绿色越来越近,慢慢显出轮廓——城墙、房屋、树——绿色的树,他一个月没看见绿色的树了。队伍里响起一阵欢呼声,有人开始小跑,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
刘锦棠没跑。他骑在马上,慢慢往前走,眼睛盯着哈密城的方向,心跳快得像擂鼓。
哈密到了。
哈密只是个开始。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戈壁滩上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和车辙,延伸到天的尽头。那尽头远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看不见的老人,正在等着他的消息。
“传令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进城之后不许抢掠、不许扰民。修整三天,补充给养。三天之后——”
他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
“——继续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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