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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quering the Western Tianshan

Chapter 7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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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Conquering the Western Tians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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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大营的校场上,站了三千人。

三月初的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三千号人立在风里头,个个纹丝不动。左宗棠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满意地点了下头——站了半个时辰了,没一个缩脖子的。

他今天把能叫来的将领都叫了。

除了刘锦棠已经在往哈密方向开拔,剩下的金顺、张曜、徐占彪、余虎恩全在底下站着。校场两侧插着各色旗帜,湘军的黑旗、豫军的蓝旗、皖军的黄旗,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面绷紧的鼓皮。

左宗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对底下说:“今天没什么大事,就念一份军令。”

他声音不大,但他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那里。

“其一,凡我西征将士,自今日起,不得擅入民宅。有违者,杖三十。强取民物者,斩。奸**女者,斩。”

底下鸦雀无声。

“其二,行军途中,凡遇百姓田舍,绕行。粮草皆由辎重营统一调配,不得强征民间一粟一米。有违者,斩。”

左宗棠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队伍里有个年轻的兵偷偷动了一下脚后跟,被旁边老兵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赶紧站直了。

“其三,不得妄杀俘虏。阿古柏部属也好,白彦虎余孽也好,凡放下刀枪者一律收押,不得私自处决。有违者,斩。”

他把纸折起来放回袖子里,忽然提高声音:“这三条,记清楚了没有?”

校场上三千人齐声喊:“记清楚了!”

左宗棠点点头,又说:“我不光说给你们听,也说给甘肃新疆的百姓听。你们谁在肃州城里头坏了规矩,别怪我在城门口挂你的人头。”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底下没人敢当他是开玩笑。

金顺站在前排,后背凉了一下。去年在凉州,有个小校半夜饿了,跑到老百姓家里抢了一碗"甜米黄"——就是西北那种黄米做的甜粥。第二天左宗棠知道了,二话没说把人抓到校场上,当着全军的面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金顺差点当场吐出来。从那以后,他手底下那帮皖军看见老百姓的鸡都得绕着走。

左宗棠念完了军令,忽然从点将台侧面拉出一个人来。

那人被绑着双手,嘴里塞着布,五花大绑地跪在台前。他穿着一身军官的号衣,肩膀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银链子,脸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嘴角挂着干了的血。

左宗棠站到那人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那人呜呜地想要说话,奈何嘴里塞着布,说不出一个字。左宗棠示意亲兵把布扯了,那人哇地一声哭出来,趴在地上磕头:“左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左宗棠没让他起来:“我问你叫什么。”

“小人……小人刘三。”

“哪个营的?”

“金……金将军麾下,辎重营管库的。”

左宗棠转头看了一眼金顺。金顺脸色铁青,额头上的汗珠子一粒粒往下滚。他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地:“大人,末将管束不严,甘受军法!”

左宗棠没理他,又低头问刘三:“你前天晚上干了什么?自己说。”

刘三浑身发抖,嘴皮子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小人……小人前天夜里当值,偷了库房里三匹军布,卖给城里布庄了……换了二两银子,打了个酒喝……”

“三匹?”左宗棠低头看着他,“库房清点少了八匹。另外五匹呢?”

刘三的脸煞白,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

左宗棠蹲下来,跟他平视:“我再说一遍,另外五匹呢?”

“小……小人给了营里刘把总、赵哨长、王什长……一人一匹,还剩两匹,在……在小人床铺底下压着。”

左宗棠站起来,朝台下扫了一眼:“刘把总、赵哨长、王什长,出列。”

队伍里三个人腿软地走出来,扑通跪在台前。那个刘把总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脑门磕得咚咚响。

左宗棠看着他们三个,声音平平淡淡的:“偷军资、贪军饷、瞒上官。三罪并罚。按军令,斩。”

他话音刚落,四名亲兵快步上前,把四个人拖到校场东边的旗杆底下。旗杆旁边早早竖了四根桩子。

金顺猛地站起来:“大人!刘把总跟了我七年!征捻军的时候替我挡过一刀!你——”

左宗棠回头看着他,目光如刀:“我让他死在战场上,那是他的命。他死在军法下,那是他的罪。金顺,你替他求情?那你告诉我,那八匹军布是给谁买的?给前线将士买的。将士在戈壁滩上光着膀子冻,他在库房里偷布卖酒喝。你替他求情,对得起你手底下那些兵吗?”

金顺的嘴张了张,一句话没说出来。他慢慢低下头,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最后他哑着嗓子说:“……末将知罪。”

左宗棠没再看他。

他转身面对校场,声音忽然高起来:“诸位!今天杀四个人,不是我心狠。你们谁都知道,西北这地方,粮、布、药、钱,哪一样不是拿命换来的?前线将士还在哈密啃冰碴子,你们在后方偷自己的军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士兵脸上扫过去:“我丑话说前头。今天杀的是偷布的,明天偷粮的、偷弹药的、临阵脱逃的,谁犯了,都一样。在我的营里,没有什么'跟了我多少年',没有'替我挡过刀'。军法面前,一律平等。”

他转过身,朝旗杆方向摆了摆手。

四声刀响,校场上三千人同时闭了一下眼睛。

金顺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左宗棠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回头你自己去领二十军棍。管束不严,该打。”

“是。”金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

当天晚上左宗棠在值房里批公文,张曜推门进来,叼着烟杆子,脸上挂着罕见的严肃表情。

“大人,”张曜坐下来,把烟杆子拔出来放在桌上,“今儿杀那四个,你心里也疼吧。”

左宗棠批公文的笔停了一下,没抬头:“心疼。刘把总那人我认识,同治八年在陕西打仗的时候,他带着十个人守过一座寨子,守了三天三夜。是个好兵。”

“好兵你也杀?”

左宗棠这才抬起头,看着张曜:“正因为他是个好兵,我才杀。你想想,以后有人想犯军法的时候,他会想起今天。他会想起连刘把总那样的功臣都被砍了,他算老几?”

张曜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杆子重新叼回嘴里:“……大人,我服你。”

左宗棠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你服我没用。哪天你手底下的人犯了事,我照杀不误。”

张曜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那是自然。你把我砍了,我手底下那帮河南愣娃第一个拍手叫好——没人克扣他们军饷了。”

左宗棠没理他,低头在公文上批了两个字:照办。

张曜走出去之后,值房里安静下来。左宗棠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看着油灯的火苗一窜一窜的。他知道今天这场戏一定会传到兰州、传到西安、传到北京。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会说:"左季高就这点本事,打仗之前先杀自己人。"

可他不后悔。

西征军六万多人,从甘肃一路打到新疆,两千里路,要过雪山过戈壁过沙漠。一支纪律垮掉的军队,走不出嘉峪关。

他吹了灯站起来,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明天一早他要去辎重营亲自清点库存,一匹布一斗粮地过。

六十三岁了,干的全是账房先生的活。可没办法——这账不清,仗就没法打。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西北风迎面扑来,灌了他一脖子。老枣树上那颗干枣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被风吹到墙角,骨碌碌转了两圈,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揣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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