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房的空调坏了。
陆辞坐在角落的钢琴凳上,看着苏念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转过身来。
"陆辞,"她的声音很轻,"我们分手吧。"
他喉咙发紧。三年了,从大学社团到毕业工作,他以为会一直这样。
"你已经三个月没有认真听过我弹琴了。"苏念说,"上周的汇报演出,你坐在台下,全程在回消息。"
他张了张嘴。老板在群里@了他三遍,他确实在回消息。
"前天晚上我弹肖邦给你听,你听了两分钟就说困了。"苏念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以前不这样的。以前我弹什么你都听完,虽然你听不懂,但你会听完。"
他想说"我最近加班太忙了",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他说过太多次了。
"不是加班的问题。"苏念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是你已经不想听了。"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我不是怪你。"苏念把琴盖合上,动作很轻,但琴盖落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格外重,"我只是觉得我们已经不在一个节奏上了。"
陆辞没说话。他看着苏念把琴谱收进包里,拉上拉链,拉链卡了一下,她拽了两下才拉上去。
"保重。"她说。
陆辞看着她往门口走。
他站起来。不是要拦她。脚比脑子快,他已经走到了钢琴前面。
指尖碰到琴键的瞬间,耳朵里炸了一声。
不是"嗡",是"炸"。像是有人把一个密封的房间突然撕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声音洪水一样涌进来。苏念的呼吸频率,空调外机震动的杂音,走廊里有人在拖椅子,拖一下停一下。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十倍,清晰得像有人把声音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听到了苏念刚才弹的那首肖邦夜曲。
不是回忆,是回放。每一个音符都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精确到毫秒。但这次他听到了不对的地方。
他的手指按下了第一个键。
降B。干净利落,没有犹豫。琴弦震动的声音在琴房里绕了一圈,比他想象中更响。
"第12小节。"他说,声音不大,但琴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你弹成了B。"
苏念的脚步停了。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个位置,按下去。装饰音,三个音符连在一起,速度刚好。
"第23小节,装饰音太急了。"
第三个键。力度比前两个重,琴弦震动的声音在琴房里又绕了一圈。
"第45小节,力度不对。你按重了。"
琴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角落里那两个钢琴社的人走过来,其中一个翻开谱子对了一下,翻到第12小节停了一下,翻到第23小节又停了一下,翻到第45小节把谱子合上了。
他抬头看苏念,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
苏念的脸白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手碰翻了琴谱,散了一地。白色的纸页在灯光下翻了几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
"不可能。"苏念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连五线谱都认不全。你从来没学过钢琴。你刚才弹的那三个音,你连谱子都没看。"
"我没学过。"陆辞说,"但我听到了。"
"你听到什么了?"
"你弹的每一个音。"陆辞说,"在我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我能分出对错。"
苏念盯着他看了很久。她弯腰把琴谱捡起来,一本一本摞好,手指在发抖,谱子摞了两遍都没摞齐。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陆辞站在钢琴前面,每一个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比平时快——她在走快。
门关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的关节、指尖的肉垫、指甲的弧度,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但触感不一样了。像是琴键的纹理长进了皮肤里。
周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
"辞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
"不知道?你按了三个键,三个音全对。你以前连do re mi都分不清。"
陆辞没接话。他站起来,把琴凳推回去。
"走吧。"
"去哪?"
"回家。"
周胖跟在他后面出了琴房,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后,周胖转过身来,一脸认真。
"辞哥,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偷偷学钢琴了?"
"没有。"
"那你怎么做到的?你按了三个键,三个音全对。苏念弹了三年琴,你自己说你从来没认真听过。"
陆辞靠在电梯壁上,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就是突然能听到了。她弹的每一个音,我能分出对错。不只是她弹的,所有声音都是。"
"什么意思?所有声音?"
"你心跳八十七。"陆辞说,"比正常人快。你在紧张。"
周胖的脸僵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电梯壁上。"你认真的?"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声带震动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你嗓子有点哑,昨晚没睡好。"
周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夜风灌进来。
周胖跟在后面出了电梯,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辞哥,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你跟姜迟分手的时候——就大学那个——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陆辞没回答。
"问你话呢。"周胖说,"你跟姜迟在一起两年,分手之后你有没有什么变化?"
陆辞走了几步,停下来。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跟苏念分手之后听力变了,那跟姜迟分手的时候呢?有没有什么变了?
他想不出来。
"没有。"他说。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周胖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说了一句:"辞哥,你这个耳朵的事……先别跟别人说。"
陆辞没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掏出手机。苏念的消息框还停在那句"我们分手吧"上面。
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发出去。
然后删好友。
手指在"确认删除"上按下去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汗。
回到家已经凌晨四点。
他没有开灯。站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卧室,躺下。枕头另一侧已经闻不到茉莉花香了,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脑子里的肖邦夜曲又开始了。降E大调,第一小节。每一个音符都贴着耳膜走,像是长在了脑子里。
他用枕头捂住耳朵,没用。
敲门声响了两下。
很轻。但他现在听得清清楚楚——楼道里没有人。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心跳声。
他确定没人。
但他还是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槛下面有一张纸条,折了两折,露出白色的边角。楼道里空的,声控灯没亮,黑漆漆的。
他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你听到的,不只是钢琴。"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迹他也不认识。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终于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竖着耳朵听。楼道里还是没有人。连风声都没有。楼下的路灯嗡嗡响,隔壁楼有人在打呼噜,远处有狗在叫。但这条楼道里,什么都没有。
纸条就在这里。没有人来过,但纸条出现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苏念。拿起来看,不是。是周胖。
"辞哥我刚才一直在想 你跟苏念分手耳朵就变了 那你跟姜迟分手两年了 你确定没变化?你好好想想"
陆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热已经退了,但触感还是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留在了皮肤里,擦不掉。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