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是被楼下早餐摊吵醒的。
油锅滋滋的声音隔着六层楼传上来。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手机在枕头底下,8:47。
昨晚的记忆涌回来。钢琴房,苏念,三个音,纸条。还有周胖那条消息——"你跟姜迟分手两年了,你确定没什么变化?"
他侧过身看床头柜。纸条还在,折了两折,白色,放在烟灰缸旁边。
脑子里的肖邦夜曲还在响。降E大调,第一小节。昨晚循环了一整夜,他以为睡一觉会停。
没有停。
这不是失眠。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失眠是睡不着,他是睡着了也关不掉。脑子里的钢琴曲像是被人焊死了循环键,跟他的脑子长在一起了。
这是一种副作用。跟苏念分手之后获得的副作用。
他走进浴室,冷水泼在脸上,打了个哆嗦。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下楼。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周胖已经在了。灰色T恤,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油条用塑料袋装着,系了个死扣。
"辞哥。趁热。"
陆辞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但比他平时喝的甜了一点。
"你放了两勺糖?"
周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喝出来的。"陆辞说。
其实是听出来的。老板舀糖的时候,勺子在糖罐里舀了两下。但他没说。
两人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坐下。周胖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咽了。
"辞哥,昨晚的事……"周胖压低声音,"你耳朵的事,你想清楚没有?"
"没有。"
"你跟姜迟分手的时候呢?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陆辞嚼了两下油条,咽了。"你昨晚已经问过了。"
"我昨晚问了你没回答,所以我今天再问一遍。"周胖一脸认真,"辞哥,这个事你不能当没发生。你跟苏念分手,耳朵变了。你跟姜迟分手,你说没变。但你确定?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陆辞想了一下。确实想不出来。跟姜迟分手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他难过了一个月,然后就过去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没有。"他说。
"行吧。"周胖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苏念走了,你耳朵变了,纸条也不知道谁写的。你就这么过?"
"不然呢?"
"你至少搞清楚一件事吧。比如你这个耳朵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分手之后会变。是只有苏念会触发,还是所有前任都会触发。"
"搞不清楚。"陆辞喝完豆浆站起来,"走了,上班。"
"你这个人就是……"周胖跟在后面,"想太多容易秃。"
"你头发也不多。"
"我这是遗传,跟你不一样。"
地铁里人不多。陆辞站在门边,周胖靠在旁边。
车厢里的声音像开了锅。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轨道摩擦的尖啸声,有人外放短视频,一个女人在打电话说"你到底来不来"。以前这些声音混成一片嗡嗡响,现在每一条都分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条声音。
第三节车厢,一个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他耳朵里,跟她坐在对面说一样清楚。
"……预算砍了三成,他们肯定不干。你跟老刘说,这周五之前必须定下来……对,按模块验收,每期交付完了再付下一笔……不是砍总价,是砍风险……"
陆辞的手攥紧了扶手。
客户催了三遍的那个方案,核心问题是预算——客户要砍成本,但方案里的人力费用根本压不下来。他昨天想了一晚上没想出办法。
但地铁上那个女人的话给了他一个角度。
砍预算的客户怕的不是花钱,是花冤枉钱。他们要的不是总价低,是每一分钱都花得明白。按模块验收,每期确认,客户看到产出了再付下一笔——这样客户不用一次砍三成,方案也不用压缩人力成本。
他松开扶手,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
周胖在旁边看着他。"辞哥,你在记什么?"
"工作的事。"
"你在地铁上记工作的事?你以前在地铁上只刷短视频。"
陆辞没接话。他把备忘录存好,锁屏。地铁到站了,门开了,人流往外涌。他被人推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但他没有在意。他脑子里全是那个按模块验收的想法。
到了公司,刷卡进门。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了。
坐到工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PPT停在。他打开备忘录,把地铁上的想法整理了一遍,改了两页PPT。
上午十点开会。
客户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赵总,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每次开会都要先把PPT从头到尾翻一遍才开始讨论。赵总旁边多了一个人——二十六七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牌上写着"战略顾问"。
老王凑过来小声说:"新来的,据说是什么985的MBA,客户方专门请来'优化'我们的方案。"
会议开始。赵总先翻了一遍PPT,然后把话筒递给新来的。
新来的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我花了一个周末仔细看了你们的方案,整体框架还行,但有几个问题。"
他开始说。语速很快,术语密度很高,中英文夹杂。
"这个方案的底层逻辑有问题。你们的成本结构是线性的,但业务需求是非线性的,这意味着你们的规模效应完全没有体现出来。"
陆辞没说话。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你们没有从用户心智的角度去拆解需求颗粒度。用户要的不是功能,是体验。你们把功能拆得很细,但体验层的颗粒度完全不够。"
陆辞又画了一条线。
"ROI的测算模型太粗糙。你们用的是静态模型,没有考虑时间变量。一个功能的价值是随时间衰减的,你们的模型没有反映这一点。"
第三条线。
"你们的抓手在哪里?说了半天,我没看到你们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第四条线。
每一句话都在暗示"你们不够专业"。领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老王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着笔。
陆辞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他在听。
不只是听内容。他在听这个人说话的节奏。新来的人说术语的时候语速会快半拍,说中文的时候语速正常。他在用术语来制造距离感,让在场的人觉得"他说的东西很高深,我听不懂是因为我不够专业"。
但陆辞听得懂每一个字。
而且他听到了别的东西。新来的人心跳九十二。比正常人高很多。他在紧张。他在等对面的人反驳他——他准备了一连串后手,每一个后手都对应一个他预判好的反驳角度。
陆辞没有反驳。
新来的说了大概十分钟,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这个方案需要大改。"
赵总点了点头,看向陆辞的领导。领导的脸色有点难看,但不好发作。当着客户的面跟客户的顾问吵架,不划算。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陆辞抬起头。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不大,"成本明细确实可以拆得更细。"
新来的愣了一下。他准备的后手一个都没用上。他的心跳从九十二掉到了八十五——不是放松,是困惑。他没想到对面的人不接招。
"我重新排了一版。"陆辞打开PPT,把成本明细调出来。"每一项拆到四级明细。每一分钱花在哪里、产出是什么,都标清楚了。"
他翻了两页。
"砍掉了一项外采服务,省了两万。培训从线下改线上,省了一万五。总预算比原来低了百分之十二。"
他顿了一下,看着赵总。
"但不是砍总价。是按模块验收。每一期交付之后,客户确认合格了,再付下一笔。这样你们的风险降了,我们也不用压缩人力成本影响交付质量。"
赵总翻了两页,眉毛动了一下。"这个按模块验收的思路……可以谈。具体怎么分模块?"
"按功能域分。"陆辞翻到,"这是功能优先级矩阵,第一期做核心功能,第二期做增值功能,第三期做优化。每期交付之后你们验收,合格了再启动下一期。"
他翻到下一页。
"第一期的报价比原方案低百分之八。不是砍人力,是砍了那项可有可无的外采服务。第二期培训从线下改线上,省一万五。第三期根据前两期的验收结果再定。"
赵总看了新来的一眼。新来的心跳从八十五掉到了七十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准备的所有后手都是针对"砍总价"的反驳,但陆辞压根没跟他谈总价——谈的是验收方式。
"这个思路比一刀砍三成合理。"赵总说,"你们回去细化一下,按模块出一版报价。"
会议结束。新来的收拾笔记本的时候,手碰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他没说话,拿纸巾擦了两下,走了。
领导拍了拍陆辞的肩膀。"你今天不对劲。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领导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开会不怎么说话。今天一开口就把客户堵回去了。而且你怎么知道那个新来的准备了后手?你连他要说什么都没让他说。"
"猜的。"
领导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行,方案你来改。按模块验收那版,明天给我。"
"好。"
领导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你今天怼那个新来的那段……赵总散会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们团队有明白人'。"领导嘴角动了一下,"他指的是你。"
陆辞没接话。领导转身走了,老王凑过来,小声说:"辞哥,你今天真的不一样了。那个新来的,四个问题,你一个都没让他展开说。"
"他准备了后手。"陆辞说,"让他展开说,他会越说越玄。"
"你怎么知道他准备了后手?"
"猜的。"
下班。地铁站的广告灯箱亮得刺眼,他能听到灯管里镇流器的嗡嗡声。
车厢里,旁边一个女孩在用耳机刷短视频,声音从耳机漏出来,是一段钢琴翻弹。《梦中的婚礼》,弹得不太好,第三个音按重了,第七个音按慢了。
陆辞闭上眼睛,默默数着她弹错的音。
出了地铁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人行道照成一块一块的。他走到小区门口,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
黑着的。没有灯。
回到家。开门。
他站在玄关,第一反应不是看到什么,是听到什么——房间变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窗外的车流声还在,隔壁老王家的电视还在响。但声音的反射方式变了。像是房间里少了一些东西之后,声波的传播路径变了。
他走进卧室。衣柜左边空了。白色连衣裙不在了,浅蓝色针织衫不在了,只剩下几个空衣架,金属钩子在衣柜杆上轻轻晃了一下。
浴室里,苏念的牙刷杯空了。洗面奶、护肤品都带走了,但留下了一瓶没用完的薰衣草味洗手液。瓶身上有一道她用指甲划的痕迹,是以前洗手时无聊划的。
他走回客厅。茶几上有一个纸袋,纸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两个字:还你。
他拿起便利贴看了三秒,贴回去了。
纸袋里是他的灰色卫衣。上次落在苏念那里的。她叠得很整齐,领口朝外,袖子折在里面。
他把纸袋放在沙发上,站在客厅中间,听了一会儿。
房间真的安静了。不是因为没有声音,是因为少了一个人的东西之后,这个房间的声学结构变了。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种变化。
现在他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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