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周胖拉陆辞去商场买鞋。
"你再不出门就要发霉了。"
商场三楼,扶梯往上走的时候,陆辞的耳朵捕捉到一个声音。不是广播,不是音乐,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语速偏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习惯了在讲台上对着学生讲话。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苏念。
她在这人旁边。说"嗯"和"好"的频率很高,说长句的频率很低。她在敷衍。
周胖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辞哥,你看那边——"
"我看到了。"
他没看。他听就够了。
苏念和那个男人在三楼东侧,大约二十米。男人在聊出国的事,维也纳,音乐表演硕士。苏念的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
然后男人接了一个电话,走到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德语。陆辞听不懂内容,但听出了节奏——有两个词反复出现,发音像"名额"和"截止"。
电话挂了。男人走回苏念身边,笑着说"没事",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三拍。
"辞哥,那个男的是谁啊?"周胖压低声音。
"一个弹钢琴的。"
"你怎么知道?"
"他说话的节奏。"陆辞说,"还有,刚才苏念跟他说了一句'你今天换香水了',他回了一句'琴酒,上次在伦敦买的'。Penhaligon's的琴酒,两百多镑一瓶,苏念以前在杂志上指给我看过。"
周胖往后退了半步。"你分手之后是进化了吗?"
晚了一步。苏念转过头来了。
四目相对。
她的第一个动作是把头发别到耳后。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陆辞的第一个动作是看了一眼她的脚。不是粉色拖鞋,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跟以前不一样。
男人走过来了。伸出手,笑容标准得像教科书。"你就是陆辞?"
不是"你好,你是苏念的朋友?"。是"你就是陆辞"。他知道他是谁。苏念提过他,而且提的不止一次。
"林珩。"男人说,"苏念以前提过你。"
陆辞和他握手。通过这一握,他听到了林珩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两拍。六十二变成了六十七。
"你最近还好吗?"苏念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
"还行。"陆辞说。
空气安静了三秒。
就在四个人准备各走各路的时候,旁边一家店的门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穿着一件沾了颜料的围裙,手里拎着一袋画材。短发,素颜。
她看到陆辞,愣了一下。
"陆辞?"
姜迟。他大学时期的前女友,在苏念之前的那一任。
苏念的脸色变了一下。
姜迟的眼睛转了一圈,看了看陆辞,看了看苏念,看了看林珩。"好久不见了。"她看了看陆辞,"一起吃个饭吧?我正好没吃饭。"
林珩先开了口。"好啊。人多热闹。"
五个人坐在商场四楼一家日料店的圆桌旁。陆辞被夹在周胖和姜迟中间,苏念坐在对面,旁边是林珩。
姜迟全程很放松,跟陆辞说话的语气像老朋友。"你以前加完班回来倒头就睡,连澡都不洗。苏念你别介意啊,我说的是以前。"
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没关系。"但陆辞听到了她指甲碰到筷子的那声轻响,比正常力度重了一点。
林珩开始聊维也纳,语气像在给学生上导论课。"金色大厅不用说了,光是街头艺人的水平就够国内很多音乐学院的教授学的。"
周胖小声嘟囔:"我又没问你。"陆辞用脚踢了他一下。
姜迟突然问:"林先生也是弹钢琴的?"
"对,在音乐学院教钢琴。"
"怪不得,你说话的节奏都像在弹琴。"
林珩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看了陆辞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打量的意思。不是敌意,但也不友善。是一个男人在评估另一个男人。
餐厅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爵士钢琴。苏念听了两秒,微微皱了一下眉,弹得不好,但她没说。
陆辞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第三个和弦,左手的九音弹成了十一音。"
全桌安静了。
林珩放下筷子。他的指腹在桌布上蹭了一下。"你对钢琴也有研究?"
陆辞没有回答,继续说。"整首曲子的swing节奏太死了。真正的爵士钢琴,右手即兴会在第二拍后半拍做一个微小的提前,就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稍微踉跄了一下,但刚好踩到了拍子上。那种要倒没倒的感觉,才是swing。"
姜迟第一个反应过来,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懂音乐了?以前我让你去听音乐会你都说困。"
苏念的筷子停了。她看着陆辞的侧脸,嘴里的寿司嚼了两下没咽下去,芥末的辣劲从鼻腔往上冲,她眨了一下眼。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一下盘子里的芥末。
林珩端起清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既然都懂音乐,楼下有家琴行,不如去试试?"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陆辞听到了他心跳的变化。不是紧张,是不服气。他在琴行被一个外行指出了问题,他要在自己的主场找回来。
陆辞已经站起来了。"走。"
琴行在商场一楼。一架黑色三角钢琴摆在落地窗旁边,阳光从天顶洒下来,照在琴盖上反出一片白光。
林珩坐到琴凳上,手指搭上琴键的那一刻,呼吸频率变了,从社交模式切换成了演奏模式。
李斯特《钟》。
第一个音落下去,琴行里正在试琴的人都停下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本来在试一架立式琴,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一个中年男人从角落里走过来,站在人群后面。
快速的八度跳跃,连续的颤音,左手的分解和弦像心跳一样稳定地铺在底下。林珩的技巧确实好,手指跑动干净利落,每一个音都砸在该砸的位置上。
三分钟。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去,余音还没散完,掌声就起来了。那个戴眼镜的女生鼓得最用力。
林珩站起来,微微鞠躬。呼吸很稳,心跳比演奏前只快了五下。他看了苏念一眼,苏念在鼓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所有人都看向陆辞。
陆辞走到钢琴前面坐下。
他没有闭上眼睛。他直接按下了第一个键。
降B。
琴弦震动的声音在琴行里绕了一圈。他按的速度比林珩刚才弹的快了一点点——不多,就快了那么一点。
"第七小节。"他说,"你的八度跳跃右手慢了。就慢了这么多。"
他又按了第二个键。降E。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然后按了第三个键。E。同一个位置,不同的音。两个音叠在一起,差别细微,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来了。
"第十五小节。你弹的是第二个。应该是第一个。"
他把手腕收紧,弹了一组音。声音发紧,发死,像是一个人在用力攥拳头。
然后把手腕放松,弹了同一组音。声音松了,有呼吸了,像是同一个人把手张开了。
"第二十八到三十小节。你弹的是第一种。你应该弹第二种。"
他停了。
琴行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翻谱子对照。琴行老板从后面走过来,翻开谱子,翻到第七小节停了一下,翻到第十五小节又停了一下,翻到第二十八小节把谱子合上了。抬头看陆辞,表情像是见了鬼。
"兄弟,你是哪个学院的?"
"我不是学音乐的。"
"那你怎么……"老板看了一眼钢琴,又看了一眼陆辞的手,"你刚才弹的那几个音,你的手型不对,但音是对的。你怎么做到的?"
陆辞没回答。他也回答不了。
林珩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他是专业钢琴家,教了八年琴,他听得出来陆辞弹的每一个音都是对的。但这些问题他自己弹的时候根本没意识到。一个连五线谱都认不全的人,坐在钢琴前面,用他的手把他拆了个底朝天。
苏念站在人群后面。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盯着陆辞看了很久。以前他坐在钢琴旁边像是一个误入的路人,现在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琴键上,像是一个听了一辈子琴的人。
"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会这些。"苏念说。
陆辞看着她。阳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了一片亮。
"我以前确实不会。"
"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林珩问。不是"你对钢琴也有研究",是一个更直接的质问。
陆辞没回答。
林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没有鼓掌,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了。
苏念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但她看的不是陆辞的脸,是他的手。
她的眼眶红了。
林珩走在她旁边。以前他总能找到话题,现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颗。
走了大概二十米,苏念低声问:"他说的那些,都是对的吗?"
林珩停了两秒。"是。"
又走了几步。"你刚才弹的那首,真的有他说的那些问题?"
林珩没回答。
这是他第一次在苏念面前失去了从容。
姜迟没走。她靠在琴行门口的墙上,抱着胳膊。
"你变了。以前你看我画画的时候,连颜色都分不清。钴蓝和群青你说不都是蓝的吗。现在你坐在钢琴前面,用耳朵拆了一个专业钢琴家。"
她走近了一步,看着陆辞的手。
"你刚才弹琴的时候,你的手不像是你的手。那些音不是你学的,是你的手自己找到的。我画画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手在动,但脑子跟不上。"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热还没退,像是琴键的温度留在了皮肤里。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
姜迟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有空来我画室坐坐。三楼拐角那家,叫迟。不谈别的,就叙旧。"
她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口。短发在肩膀上晃了一下,围裙的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
陆辞站在琴行门口,看着两个方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在琴键上的时候,他感觉到手指不是自己的。每一个音都是手指自己找到的,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他眨了一下眼睛。
琴行门口的阳光在地砖上反出一片白光。白光里叠着一层别的颜色——紫色,或者蓝色,一闪就没了。
他再眨了一下。没有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商场外面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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