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窗逃跑时,裤子挂在了空调外机上,“刺啦”一声,裤裆裂开一道口子。
不管脑子多聪明,裤裆漏风的感觉都一样狼狈。
我捂着裂口,在楼宇间的阴影里穿行了三条街,最后一头扎进一家地下夜店。原因很简单:这里够吵、够黑、够挤——人只要往舞池里一钻,就像八宝粥里的一粒花生米,谁也找不着谁。
但我不同。
我现在能“看见”别人的脑子。
一踏进夜店大门,那感觉就像闯进了一个嘈杂的菜市场,每个摊主都在用大喇叭播放自己的心声。
左前方穿花衬衫的哥们儿,脑子里循环滚动着:“今晚必须搭上那个红裙子的……她刚才看我了?是不是有意思?不对,可能是在看我后面那个……”
右边卡座里两个商务男,一个盘算着“这单必须拿下”,另一个暗想“这傻逼开的价够我儿子一年学费了”。
DJ台后的光头大哥更绝,满脑子就一个念头:“音量!再推高两格!……台下那小妞手举得还不够高……”
想象一下,三百多号人的心声在你耳边同时轰炸。我蹲在吧台底下,抱着脑袋缓了足有五分钟,才勉强学会“屏蔽”——就像把手机调成静音,关掉“所有人”的频道,只留个“紧急警报”的震动模式。
调酒师用脚尖碰了碰我的鞋:“哥们儿,不点单别占地方。”
我抬头冲他咧嘴一笑:“冰水,加片柠檬,冰多点。”
他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
像大夏天打篮球时,后颈突然掠过一阵凉风,让人心里“咯噔”一下。后脑勺凉飕飕的,直觉告诉我,有人在盯着我。
我慢慢转过头,目光穿过舞池里扭动的人影,落在最暗角落的卡座里。
一个女人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端着一杯透明的液体,没喝,只是轻轻转着杯子。黑色吊带裙下,锁骨上纹着一只展翅的……蝴蝶?
不,那纹身是活的。
我眯起眼仔细看——蝴蝶翅膀在微微翕动。每扇动一下,她周围一小片区域里的“心声”就诡异地安静下去。邻桌几个划拳喝酒的大老爷们儿,脸上的笑容僵硬,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有意思。
这女人不简单——她在“吸食”别人的情绪。那些被酒精泡软了、警惕性降到最低的情绪,被她像吸果冻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嘬走。
而且,她正看着我。
她朝我扬了扬杯子,嘴唇微动。在震耳欲聋的电音中,她的声音却清晰地在我脑子里响起:“过来聊聊?”
我没动。
她笑了,放下杯子,站起身。那一瞬间,夜店里所有的灯光仿佛都黯淡了一瞬——不是真的暗了,而是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强行拽了过去。
她穿过人群朝我走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鼓点上。随着她的靠近,周围人的动作开始变慢。
真的。我眼睁睁看着旁边的调酒师倒酒的手速从正常变成了慢动作,琥珀色的酒液慢悠悠地从瓶口淌出,在空中拉成一道亮晶晶的细丝。舞池里扭动的人群,身体还在晃,但频率明显降了下来,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她停在我面前,离我半步远。声音再次直接在我脑中响起,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意识层面的直接沟通。
“林奇,”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读菜单,“你的脑袋,现在值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我问。
她摇头。
“五千万?”
又摇头。
“……五个亿?”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五个国家的联合通缉令。外加三家顶级安保公司的永久追杀套餐。还有——”
她凑近了一点。我闻到她身上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雨后森林里潮湿的青苔气息。
“——我亲自来取货。”
我说:“美女,我裤裆裂了,能不能先让我换条裤子再谈这个?”
她没理会我的插科打诨,抬手,食指轻轻点在我额头上。
“啪!”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等我再“睁眼”,已经不在刚才的夜店里了。
我站在一个……夜店里?
不,这么说有点绕。准确地说——她把我拉进了“她的意识空间”。这里确实是个夜店的样子,但和外面那个截然不同。天花板是镜面的,映出无数个我的倒影;地板是透明的玻璃,底下有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淌;音乐还在,但换成了……肖邦的《夜曲》,被混音成了低沉轰鸣的电音版。
她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根亮闪闪的东西——不是思维刺刀那种低级货。那是一根黑色的羽毛,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轻轻一抖,就在空气中划开一道细长的黑色裂痕。
“别紧张,”她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让‘阿尔法’不惜亲自下令物理销毁的家伙,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那你现在看到了?”我问。
她歪了歪头:“看到一个裤裆裂开的怂包。”
“嘿!”
“开个玩笑。”她掂了掂手里的黑羽,“来吧,让我看看你的‘主场’有多能打。”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那根黑羽“唰”地划过来。羽毛划过的轨迹在空中撕裂开一道口子,像撕开了一张纸——那“纸”后面,露出了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场景。
是我七岁那年家里的厨房。白底蓝花的老式瓷砖灶台上炖着一锅咕嘟冒泡的红烧肉,我妈背对着我在切葱。那股甜丝丝、油汪汪的肉香飘过来,鼻子猛地一酸。
她在撕扯我的记忆。
而且下手精准,专挑我最柔软、最不愿触碰的部分。
“姐们儿,”我说,“你这招有点不地道啊。”
她没有回应,黑羽再次抖动。第二道裂口撕开——这次是我大学那间炸过天花板的实验室。地上散落的草稿纸上,潦草地写着我当年关于“海洋”的最初构想。
“原来在这儿,”她的目光锁定那些草稿纸,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海洋’的入口……你把它藏在了自己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动了。
我猛地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敢直接上手——趁这瞬间的空档,我把她的手掌狠狠按在了我的胸口。
“你不是想看吗?”我盯着她的眼睛,“自己进来看。”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那一刹那,我把“海洋”的大门拉开了一条缝——仅仅是一条缝隙。从那条缝隙里涌出的东西……我猜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声音。
无数声音的洪流:唐朝宫女的摇篮曲、罗马士兵出征前的亲吻声、芝加哥酒吧里威士忌杯的碰撞声、还有刚才那三百个夜店顾客脑子里嘈杂的碎碎念……汇成一股狂暴的意识流,“哗”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那副淡然的面具终于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恍惚——成千上万陌生人的情绪和记忆被强行灌入一个人的意识,那滋味,比最烈的宿醉还要难受百倍。
她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攥住那根黑羽,试图反手划向我。
但我没给她机会——我松开她的手,迅速后退一步,冲她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
“欢迎来到‘海洋’的入口处观光。门票算我的,回见。”
我打了个响指。
她的“夜店意识空间”如同玻璃般哗啦啦碎裂开来,我猛地“坠落”。
下一秒,我又回到了那个真实的、喧嚣震天的夜店。我扶着卡座的靠背,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全是冷汗,腿脚发软。
远处那个角落的卡座里,她正抱着头,蜷缩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发抖。她旁边那桌刚才还眼神空洞的大老爷们儿们似乎突然清醒过来,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捂了捂裤裆那道裂口,转身挤进了舞池里疯狂扭动的人群。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也恰好抬起头。隔着汹涌的人浪和闪烁的灯光,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震惊。
但在那最深处,我捕捉到了一丝……好奇。
和之前在巷子尽头那片浓雾里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冲她挥了挥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下次见。”
然后一头扎进凌晨三点冰冷的夜风里,跑了。
新的麻烦来了。
这女人比那群戴小丑面具的硬茬子难缠一万倍——她不仅强得离谱,还聪明得要命。而且我总觉得……她找上我,不单单是为了那份通缉令。
她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一个藏在我脑子深处、连我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明白的东西。
冷风嗖嗖地从裤裆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管他呢。先回家换条裤子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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